去年11月我去黔东南从江县丙妹镇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第一届“乡村气排球联赛”的决赛,晒谷场临时改的球场上飘着半旧的红色横幅,风卷着没扫干净的稻穗碎末往脸上扑,我在场边第一次见到王子兰: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裤脚还沾着泥点,耳边别着半根没吃完的煮玉米,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解放鞋的小男孩绑护腕,裁判哨响的瞬间她“噌”地蹦起来,扯着嗓子喊“好球!”,晒得黢黑的脸上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活力得像刚满18岁的学生。
之前我只在本地体育公益号的推送里见过她的名字,总以为是个深耕基层几十年的老体育工作者,那天聊起来才知道,她今年才28岁,过去5年里,她跑了3个省的17个贫困县,让127所山区学校有了自己的气排球队,还办起了8个县域的乡村气排球联赛,是当地山民嘴里那个“送球来的小兰老师”。
18岁前,她连正规体育场馆的门都没进过
王子兰的体育起点,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不是体校的专业训练场,也不是父母刻意培养的兴趣班,是湖南衡阳老国企家属院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
她小时候爸妈都是厂里的流水线工人,加班是常事,放学没人管,她就搬个小马扎蹲在球场边写作业,等爸妈下班接她,那时候家属院的大叔大伯们下班就爱凑在一起打气排球,球飞得远,总落在她脚边,她就主动跑去捡,一来二去成了球队的“专属捡球小妹”,大叔们总给她塞橘子塞冰棍,拍着她的脑袋说“小兰子跑得比我家小子还快,是个运动的好苗子”。
16岁那年夏天,市里办中老年气排球邀请赛,家属院队的二传突然发烧上不了场,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议“让小兰子上呗,她天天看,规则摸得比我们还熟”,她当时穿着塑料拖鞋,裤腿还卷到膝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上了场,对面的大爷一开始还让着她,想着小姑娘能接住几个球就不错了,没想到她连着接了三个重扣,还传了两个绝妙的好球,最后帮球队拿了全市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大叔把她举到肩膀上,她手里攥着印着“三等奖”的不锈钢脸盆,风刮过耳边,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这件事,居然能让人这么爽。
后来是球队的大叔们凑钱给她报了市里面的气排球培训班,我听过她讲那个细节:装报名费的信封是用旧人民日报糊的,上面还沾着张大爷买早餐蹭的油条油印,几个大叔你五十我一百凑出来的2000块钱,皱巴巴地塞在信封里,张大爷说“小兰啊,你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吃体育这碗饭”,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打球不是只能当业余爱好,还能当成一辈子的事。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总听人说“体育是精英教育”,好像只有从小请私教、进专业队、在恒温场馆里训练的孩子,才有资格吃体育这碗饭,但王子兰的故事第一次让我觉得,这种说法太傲慢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和场馆好不好、装备贵不贵没关系,水泥地上跑出来的孩子,同样能接住命运发来的那只球。
放弃省队offer,她扛着两袋气排球扎进了大山
2018年王子兰从体育学院社会体育指导专业毕业,当时省体育总会给她发了offer,让她去省气排球女队当助理教练,工资不低,还能留在省会长沙,身边的老师同学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出路”,但她最后选了去广西百色的支教团,走的时候除了换洗衣服,就扛了两大袋自己攒钱买的气排球。
我问过她当时为啥做这个选择,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她大三去百色某乡村小学做暑期实践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手里拍着一个掉了皮、变形的旧篮球,连球胆都快露出来了,她当时问校长“为啥不买点新的体育器材?”,校长叹口气说“买过,但是没老师教,玩两次就坏了,再说孩子们也不敢玩,怕弄坏了赔不起”。
她第一次在支教的学校拿出气排球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围了过来,但没人敢伸手碰,有个叫陆小美的小姑娘,手指尖碰了一下球马上缩回去,小声问“老师,这个球贵不贵?我碰坏了的话,我家卖30个鸡蛋才能赔”,王子兰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把球塞到小美的手里说“随便玩,坏了老师再买,不要你们赔”,那天她教孩子们垫球,小美练到胳膊都红了,第一次连续垫到10个的时候,小姑娘蹲在地上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她“做得好”,以前爸妈总说她笨,连猪草都割不利索。
那天晚上王子兰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小时候在社区球场捡球的时候,那些大叔给了我第一份体育的快乐,现在我想把这份快乐,递到更多小孩手里。”她放弃了省队的工作,留在了百色,后来又跑到贵州、云南的山区,一待就是5年。
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我以前也觉得这话没错,直到跟着王子兰去山区待了一周,看见那些以前见人就躲的小孩,在球场上大喊大叫地扣球,看见平时连500米都跑不动的村妇,为了接一个球滚到泥地里还笑,我才明白:竞技体育的意义是冲顶,但大众体育的意义,是给每个普通人发一张“你也可以”的入场券,是把“我不行”这三个字,从他们的人生字典里擦掉。
5年跑坏6双运动鞋,她让气排球成了山区的“顶流运动”
推广气排球的路,比王子兰想象的难得多。 一开始没钱买器材,她就跑各个运动品牌拉赞助,有次去广州找一个运动品牌的老板,前台以为她是骗钱的,直接把她赶了出去,她就蹲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等,从下午2点等到晚上7点,终于等到老板下班,她把自己手机里存的山区孩子打球的视频翻给老板看:小孩光着脚在晒谷场上打球,球网是用竹竿架起来的,赢了球就围在一起蹦,笑的眼睛都看不见,老板看完沉默了两分钟,当场拍板捐1000个气排球,还有20套便携式球网,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想打球都没的打,这事我支持”。
有了器材还不够,很多村民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尤其是女人打球,更要被说闲话,黔东南黎平县有个村的妇女想组队参赛,家里老公不同意,说“整天抛头露面打球,不如在家喂猪”,王子兰就跑到人家家里去做工作,刚好赶上那家的男的腰疼,干不了重活,王子兰说“你让嫂子去打球,我给你找志愿者帮你收稻子,再说打球锻炼身体,以后嫂子腰不疼腿不酸,干农活比你还厉害”,后来那个嫂子的球队打进了全县四强,领奖的时候她老公抱着孩子站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比谁都激动,赛后还主动给球队买了两箱功能饮料,说“我媳妇打球太厉害了”。
去年第一届黔东南乡村气排球联赛办起来的时候,有32个村子的队伍参赛,队员里有种柑橘的果农,有小学老师,有刚放假回来的大学生,还有父子俩一起上场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从江县的一支队伍,五个队员全是种砂糖橘的,平时白天摘果,晚上就在晒谷场练球,比赛那天全村人坐了三辆拖拉机来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他们拿了亚军,奖品是两头土猪,他们当场就把猪杀了,全村挨家挨户分肉,说“这是我们打球赢来的荣光,大家都尝尝”。
现在很多人搞全民健身,总想着要建豪华场馆,要请明星代言,要搞高大上的赛事,好像不砸个几百万就不算推广体育,但王子兰的路数刚好反过来:她把体育往最接地气的地方沉,沉到田埂边,沉到晒谷场,沉到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气排球轻,不容易受伤,价格便宜,对场地要求也低,水泥地、晒谷场甚至平整一点的草地都能打,刚好适配山区的条件,这5年她跑坏了6双运动鞋,晒得比很多山民还黑,但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放下锄头就往球场上跑,她觉得值。
有人说她傻,她说“体育的快乐我想让更多人尝尝”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住在县城租的小房子里,每个月4000块的工资,一大半都拿来给孩子们买护腕、护膝这些装备,之前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因为她总待在山区,一年见不了两次面,去年和她分了手,身边的朋友都替她不值,说“你当初要是留在省队,现在早就买房买车了,何必在山里遭这个罪”。
她从来不辩解,只是给我翻她手机里的微信:有个之前她教过的小孩,现在考了体育学院,说毕业也要回来当体育老师;有个村的妇女队,现在每周都组织训练,还自己拍了短视频发抖音,有了好几千粉丝;还有个之前总躲在人群后面的小男孩,现在是校队的主攻,今年还要去省里参加比赛,她给我看孩子们寄给她的画,画里的她站在球场上,天上飘的云全是气排球的形状,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兰老师是会变球的超人”。
“我从小在社区球场长大,知道体育能给人带来什么,不是奖牌,也不是钱,是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突然发现你居然能接住一个重扣,能跑完全场,能和一群人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那种底气,是啥都换不来的。”她啃了一口手里的玉米,笑着说,“别人说我傻就说呗,这种快乐我尝过,我想让更多人也尝尝。”
这几年我在体育行业见了太多人,张口闭口都是IP变现、商业价值、流量密码,好像体育不赚钱就是失败的,但王子兰的存在,总让我想起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它不需要多昂贵的装备,不需要多豪华的场地,只要有一只球,有一群人,有风,有笑,就够了。
王子兰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不会有多少粉丝追着要她的签名,但在我心里,她是真正的体育英雄,那些在山风里飘的欢呼声,那些因为打球变得亮起来的眼睛,那些全村人凑在一起分胜利的猪肉的时刻,都是她给这个行业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
上个月她给我发微信,说今年的乡村气排球联赛要扩军了,要办跨省的比赛,还要让山区的孩子去省会打交流赛,“我要让他们知道,山里的孩子,打球也不比城里的差”,我看着她发来的视频,球场上的小孩跑的飞快,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要飞的鸟,我知道,那就是王子兰这么多年坚持的意义:她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大山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出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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