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我去家附近的江湾社区敞篷篮球场取落在那里的运动包,38度的天连风都是烫的,场边的梧桐树叶都蔫得打卷,场地上却闹哄哄挤了百八十号人,都是来看街道青少年三人篮球赛决赛的,人群最显眼的位置站着个穿洗得发灰的裁判服的中年男人,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汗,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磨得发亮,挂绳边缘浸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那是谢汉,我认识他快5年,每次来这个球场打球,总能碰到他。
被起哄推上场的“替补裁判”,一吹就是18年
谢汉今年47,年轻的时候是附近机床厂的钳工,1米82的个子,年轻时打单位篮球赛的首发后卫,投篮准,跑起来风一样,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进省队打职业,可家里条件差,底下还有个妹妹要读书,他高中毕业就进厂顶了父亲的岗,篮球就成了下班之后唯一的念想。
2005年的事他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街道第一次搞“邻里杯”社区篮球赛,本来提前请了体校的老师来当裁判,结果比赛当天早上人家突发急性阑尾炎住了院,组织比赛的居委会大姐急得团团转,场边看热闹的人都喊“谢汉平时最懂规则,让他上!”他被一群人推搡着上场,连件正经裁判服都没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别了个红臂章就上岗了。
第一场球就碰到了争议场面: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抢篮板撞在了一起,穿蓝背心的捂着鼻子说对方肘击,穿黑背心的梗着脖子说对方先推了自己的腰,两个人差点当场动手,谢汉那阵子刚把FIBA的篮球规则翻了三遍,规则背得滚瓜烂熟,可社区赛没有回放,他也没慌,先把两个人拉开,又找了两边的队长,还有场边两个坐在最前排的老球友分别问目击情况,最后判了双方犯规,球权跳球,两边都没意见,散场的时候那两个小伙子还专门过来拍他的肩膀:“哥,你判得公平,我们服。”
就这一次,谢汉成了街道篮球赛的“专属裁判”,他自己掏了半个月工资买了裁判服、专业哨子和规则手册,下班就骑着自行车去10公里外的市体校找裁判老师请教,用了两年时间考了国家二级裁判,后来又考上了一级,2012年的时候省篮协找过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吹全国青年联赛的赛区裁判,包吃住,出场费是他当时半个月的工资,可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拒绝了:“我走了,厂子的班没法上,社区这帮孩子的比赛没人吹,他们总不能每次都临时找人凑数吧?”
我当时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蹲在场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笑着摆手:“有啥后悔的?职业赛场有职业裁判吹,我就在这守着咱们家门口的球场,挺好。”说真的,那时候我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把体育的荣光都聚焦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总记得CBA赛场上那些名哨的判罚,可很少有人想过,支撑起中国篮球最底层土壤的,恰恰是谢汉这种愿意放弃光鲜机会,守在社区球场的普通人,没有他们盯着野球场的规则,不知道多少刚爱上篮球的孩子,打两次碰到恶意犯规、打球打架的乱象,就再也不愿踏进球场一步。
他的哨子吹的不只是规则,还有野球场的人情味
跟谢汉熟了之后你就会发现,他的哨子跟职业赛场的哨子“不太一样”,职业裁判的哨子是冰冷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谢汉的哨子里,总装着点烟火气。
去年暑假的街道青少年三人赛,我刚好去当志愿者,碰到了个印象特别深的事,有个叫小宇的14岁男孩,爸妈是附近菜市场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平时没时间管他,他放学了就泡在球场,穿的球鞋鞋头都开了胶,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组队的另外两个小孩也都是同小区的外来务工子女,三个人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就用马克笔在白T恤上写了个“菜联队”。
打到半决赛的时候,小宇突破上篮踩了对方防守球员的脚,当场就崴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按照比赛规则,他们队只报了3个人,没有替补,要是小宇打不了,直接就判弃权了,小宇坐在地上咬着牙说“我能打”,撑着地板就要站起来,谢汉当场吹了停哨,先从自己的裁判包里掏出常备的云南白药给他喷了,然后转头跟两边的带队家长商量:“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这比赛本来就是让孩子们玩的,能不能让他们临时找个场边同年龄的小孩替补?赢了输了都算,你们要是同意咱们就继续打,不同意我就按规则判。”
对方带队的家长本来就是平时经常一起打球的球友,当场就点头,对方的小队长还跑过来递了瓶水:“我们也想跟你们全主力打,赢了也光彩。”最后小宇下场休息,找了个场边平时一起打球的小孩替补,菜联队”还是输了2分,可散场的时候,谢汉拉着小宇塞给他一双崭新的安踏篮球鞋,是他前几天刚用自己的退休金买的,码数都是之前看小宇的旧鞋偷偷记的。“我看你鞋开胶好几天了,上次跳投都差点滑摔了,拿着,好好打,以后真打出来了,别忘了咱们这个野球场就行。”我后来问过小宇,他说那双鞋他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平时野球场打“野球”闹矛盾,只要谢汉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上个月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因为防守的时候垫脚差点打起来,一个说对方故意废人,一个说对方起跳自己脚伸过来的,撸着袖子就要动手,谢汉当时正在旁边指导几个小孩练运球,听见动静冲过去就把两个人拉开,先把刚才的动作原样学了一遍:“小伙子你这个动作确实不对,防守的时候脚往前伸了十公分,要是他踩实了跟腱断了,你赔得起吗?换你你愿意被垫?”转头又说另一个:“他也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看见了他起跳之后没收住,你上来就骂娘也不对,道个歉就完了,都是来打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至于吗?”几句话说的两个人都不好意思了,当场就握手道歉,后来还组队打了下一波,赢了还专门给谢汉递了瓶冰可乐。
我曾经跟他开玩笑,说他这裁判当的,比居委会大妈还会调解矛盾,他却很认真地跟我说:“职业赛场的裁判要讲绝对公平,可咱们野球场的裁判,得先讲人情,我吹哨不是为了罚谁,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打球,要是我吹完一场球,两拨人结了仇,以后再也不来了,那我这个裁判就当失败了。”你看,这就是最朴素的群众体育逻辑,规则是底线,可让更多人愿意参与进来,才是最终的目的,谢汉比很多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政策的人,懂多了。
别让基层体育人,成了被遗忘的“隐形脊梁”
去年谢汉从机床厂正式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4200块,他几乎把一半都花在了球场的小孩身上,买篮球、买护具、买云南白药,有时候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要去外地打比赛,他还会给塞路费,他的智能手机里存了200多个小孩的微信,谁最近要打比赛,谁学习退步了爸妈不让打球,谁家里最近有困难,他都门清。
上个月有个叫浩浩的初二小孩,上次期末考考了班级32名,他爸妈把他的篮球没收了,说再打球就打断腿,浩浩哭着跑去找谢汉,谢汉当天晚上就拎着两斤苹果上门家访,跟浩浩爸妈谈了一个多小时:“我跟浩浩约定好了,下次月考他要是能进班级前20,我就让他打下半年的市青少年三人赛,还给他当专属裁判,打篮球不是不务正业,能锻炼意志力,也能让他学会团队合作,对学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们给他个机会,要是考不到,我以后再也不让他打比赛了。”后来浩浩上个月月考真的考了班级第17名,谢汉专门给他定制了个刻了他名字的哨子当奖品,跟他说“以后要是不想打球了,就来跟我学当裁判,咱们一起守着这个球场”。
其实这两年我跑了不少社区的体育场地,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现在国家投了很多钱建全民健身场地,我们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早就达标了,可很多场地要么成了停车场,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就是空着没人用,为什么?因为缺人,缺谢汉这种愿意免费组织比赛、愿意免费教小孩打球、愿意维持场地秩序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总在说中国篮球为什么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总在吐槽青训不行,可我们忘了,青训的苗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千千万万个社区野球场里冒出来的,要是没有谢汉这种人守着这些球场,那些有天赋的小孩可能连打球的机会都没有,谈什么进职业队?
我们愿意给职业球员开百万千万的年薪,愿意给国际级裁判一场上万的出场费,可我们很少关注到谢汉这种基层的体育从业者,他们大部分都是义务服务,连个最基本的补贴都没有,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去年谢汉被评为了市里面的“全民健身优秀志愿者”,领奖的时候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裁判服,上台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希望咱们社区的小孩,有球打,有公平的球打”,当时台下的掌声响了快一分钟,很多都是他带过的小孩和家长。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CBA的门票卖得有多贵,而是在每一个普通的社区,每一个普通的县城,都有那么几个像谢汉这样的人,他们可能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很高的收入,但是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些没人关注的野球场上,守着一群爱打球的孩子,守着最朴素的体育梦。
那天的决赛结束之后,冠军队的小孩围着谢汉吵着要喝冰可乐,谢汉笑着掏出手机扫了场边便利店的付款码,给每个参赛的小孩都买了一瓶,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擦汗,夕阳照在他脖子上的哨子上,亮得晃眼,旁边的小宇穿着他送的那双新球鞋,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的盐汽水:“谢叔,下次比赛我们一定拿冠军。”谢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我等着给你们吹决赛。”
风从球场边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远处的小孩们抱着球打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而像谢汉这样的平民裁判,才是中国篮球最该接住的底气,我们欠他们一声谢谢,也欠他们一份应有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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