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晓勇，从省队双冠王到街头体育的抱薪人

上周六的南昌,刚入秋的风还裹着夏天残留的闷热，我在南昌市首届“少年迷你马拉松”的终点线旁见到廖晓勇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松开的跑鞋鞋带，后脑勺的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后颈晒得黑红，T恤袖口露出来的胳膊上，还留着当年训练时被塑胶跑道磨出来的浅色疤痕，系完鞋带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姑娘举着刚领到的完赛奖牌冲他晃了晃，脆生生喊了句“谢谢廖教练”，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递过去，“跑得真棒，下次争取再快十秒啊。” 身边的朋友凑过来跟我说，你别看他现在跟小区门口随便就能碰到的热心大哥似的，倒退十几年，他可是江西省田径队响当当的中长跑“双冠王”，省运会5000米、10000米的纪录，他保持了整整8年才被后辈打破。

被跑道“喂大”的少年：赢过所有对手，却没跑赢伤病

廖晓勇和跑步的缘分,是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在小学运动会上相中开始的。 那时候他家在江西吉安的农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靠种几亩水稻供他和妹妹读书，平时连双新运动鞋都舍不得买，他第一次参加校运动会穿的，还是妈妈熬夜纳的千层底，跑5000米的时候鞋底磨破了个洞，脚指头露在外面磨得流血，他愣是咬着牙跑完拿了第一，教练找到他家的时候，他爸妈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只要孩子喜欢，就让他去吧”。 进了省体校的廖晓勇，是队里最拼的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别人还在睡觉，他已经绕着操场跑了十圈，晚上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楼道里练核心力量，2012年江西省运会，19岁的廖晓勇一口气拿了男子甲组5000米和10000米两个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攥着奖牌给家里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说“我儿有出息了”，那时候他的目标很明确：进国家队，站在全国甚至世界的领奖台上。 为了这个目标，他练得更狠了，2014年全国田径冠军赛，他拿了男子10000米第三名，离国家队的选拔标准只差12秒，可命运的拐点出现在2015年春天的一次常规训练里，他在跑间歇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跑道上，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跟腱完全断裂，就算康复之后，也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 “当时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连哭都哭不出来，感觉自己前半辈子跑的所有步，都白跑了。”廖晓勇说这话的时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脚踝，那里现在还有一道很长的疤，像一道爬在皮肤上的蜈蚣。 【个人观点】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运动员的关注，始终都只聚焦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拿了冠军的运动员会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而绝大多数没能站上最高领奖台、甚至因为伤病提前退役的运动员，很多都像没存在过一样，没有人关心他们退役之后要去哪，没有人关心他们积攒了十几年的专业经验有没有地方用，我总觉得，这其实是整个体育行业最大的浪费：那些在跑道上摔过的跤、踩过的坑、攒了十几年的对体育的热爱，明明是最宝贵的财富啊。

放弃“铁饭碗”，他把田径场搬进了社区巷弄

退役之后,省队给廖晓勇提供了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要么去当地的一所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都是旁人眼里稳得不能再稳的“铁饭碗”。 可廖晓勇两个都没选，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他出院之后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发现小区里好多小孩，放了学就抱着手机平板玩，十多岁的小孩胖得跑两步就喘，邻居家有个叫浩浩的男孩，当时10岁，体重140斤，上次学校组织体测，50米跑了12秒多，跑完全程蹲在地上咳了半天，还有哮喘，浩浩妈妈急得直哭，说给孩子报了好几个体能班，一年花好几万，连个水漂都没见着。 “我当时就想，我练了十几年跑步，这些东西我最懂啊，为什么不能教教这些孩子？”2016年，廖晓勇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支起了个“免费教跑步”的牌子，刚开始只有3个小孩来学，都是小区邻居家的孩子，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到楼下，从热身动作教起，教他们怎么落脚不会伤膝盖，怎么调整呼吸不会岔气，给每个孩子量身定制训练计划，连给孩子喝的水都是他自己掏钱买。 带了半年，浩浩的体重减了30斤，哮喘一年都没怎么犯过，后来浩浩参加区里的中小学生运动会，拿了男子800米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第一个跑下来抱着廖晓勇哭，说“廖教练，我能跑赢了”，浩浩妈妈后来给廖晓勇提了一篮子自家养的土鸡下的土鸡蛋，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说“晓勇啊，要不是你，我家孩子这身体不知道要成什么样”。 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廖晓勇学跑步，有小孩，也有小区里喜欢跑步的中年人，有个42岁的王大哥，之前喜欢跑马拉松，但是跑了两次半马就膝盖疼，去医院检查说膝盖积液，医生让他别跑了，后来找廖晓勇给他调整了跑姿，纠正了他之前落脚太重的问题，练了三个月，王大哥第一次跑完了人生中第一个全马，成绩是3小时58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王大哥给廖晓勇发了个视频，哭得像个孩子。 【个人观点】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是拿的金牌多就是体育强国吗？我觉得不是，体育强国的根基，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每个小孩都能有正确的运动指导，是每个喜欢跑步的人都不会因为错误的姿势受伤，之前很多人觉得体育是“精英项目”，是只有专业运动员的事，其实不是，体育本来就该是嵌入到普通人生活里的东西，下班之后跑两圈，周末带孩子去操场上跑跑步，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廖晓勇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很有意义，他是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了老百姓的家门口。

踩过的坑，要变成后来人的垫脚石

创业这条路,廖晓勇走得并不顺。 刚开始办收费的培训班的时候，他收的钱比同行低一半，被同行骂“搅局的”，说他把市场搞乱了；2020年疫情的时候，租的场馆闭馆了大半年，他没有辞退一个教练，每个月照样给大家发工资，自己掏了十几万垫钱，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批发蔬菜，然后卖给小区的居民，赚的钱拿来给教练发工资，也没有停掉给孩子的线上免费课。 “那段时间难是真的难，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我自己练了十几年跑步，摔过跤，受过伤，知道有个好的运动指导有多重要，我不能让这些孩子跟我当年一样，走那么多弯路。” 现在廖晓勇的“晓勇田径俱乐部”，已经和南昌12所小学合作了“田径进校园”的项目，他免费给学校带田径队，自己编了一套适合小学生的跑步教材，把专业的动作改成小孩能听懂的话，把高抬腿说成“踩蚂蚁”，把后蹬跑说成“踢屁股”，把热身动作编成了儿歌，小孩们一学就会。 有个留守儿童叫阿明，之前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平时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廖晓勇去他们学校带田径队的时候，发现阿明跑步特别有天赋，就把他选进了队里，每天单独给他加练，带了一年，阿明今年在南昌市中小学生田径联赛拿了男子100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牌给廖晓勇看，说“廖教练，我要当全国冠军，以后赚钱带爷爷奶奶去北京玩”，现在阿明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他的班主任说，阿明现在上课敢主动举手发言了，还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 廖晓勇的包里永远放着几样东西：创可贴、云南白药、橘子糖，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身体情况，谁有哮喘，谁膝盖受过伤，谁最近成绩进步了多少，他说，这些都是他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给他记在心里的话，现在他要给到这些孩子。 【个人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之前其实走了两个极端：要么就是为了应试，让孩子反复练800米、1000米，练得孩子一提到跑步就害怕；要么就是完全放养，孩子随便跑，没人教正确的姿势，小小年纪就伤了膝盖，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运动场地，不是运动场馆，缺的是像廖晓勇这样的“翻译者”，把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专业体育知识，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能学会、能用上的东西，他踩过的坑，受过的伤，都变成了后来人的垫脚石，这才是体育传承最该有的样子。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

现在廖晓勇的俱乐部里,已经有200多个孩子在跟着他学跑步，还有200多个成年人在他的跑团里跑步，他每年还要自己掏十几万，举办四场免费的青少年迷你马拉松，完赛的孩子都能拿到一块奖牌，他说“我当年没拿到的全国冠军，说不定我带的这些孩子以后能拿到，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他们能有个好身体，能一辈子喜欢跑步，一辈子享受运动的快乐，就够了。” 上次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他现在的心愿，就是未来能有100个像他这样的退役运动员，能加入到基层体育推广的队伍里来，“我们这些人，练了一辈子体育，知道怎么跑不会受伤，知道怎么让孩子喜欢上跑步，我们不去做这个事，谁去做啊？” 我想起之前网上有个讨论：我们拿了那么多奥运冠军，为什么还不算体育强国？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奥运冠军是体育的塔尖，而廖晓勇这样的基层体育推广者，才是体育的地基，没有地基，塔建得再高，也不稳。 【个人观点】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专业运动员，他们很多人退役之后都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觉得自己除了跑步，啥也不会，但其实不是，他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十几年积累的专业经验，是对体育的热爱，这些东西，用在基层体育推广上就是最珍贵的宝藏，廖晓勇的选择，其实给很多退役运动员指了一条路：不需要站在领奖台上才能实现体育价值，在街头巷尾，在社区操场，在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里，一样能实现，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要所有人都去拿冠军，而是让每个人都能通过运动，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开朗的性格，更积极的生活态度。

那天的迷你马拉松结束的时候,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色，廖晓勇站在终点线旁边，跟每一个冲过来的孩子击掌，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但是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之前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当年没选那个铁饭碗的工作，现在天天风吹日晒的，赚的也不多。 他笑了笑，指了指正在跑道上跑来跑去的孩子，说“你看这些孩子，跑得多开心啊，我当年跑了一辈子步，最开心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好后悔的。” 是啊，那些曾经在跑道上挥洒过的汗水，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没实现的梦想，都在这些孩子的脚步里，找到了新的方向，廖晓勇不是什么有名的大人物，他只是千千万万个基层体育工作者里的一个，但是他是那个给街头体育抱薪的人，用自己的光，照亮了更多人通向运动快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