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拖着24寸的行李箱刚进苏北老家的巷口,隔着两排梧桐树就听见熟悉的“砰砰”声——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闷响,混着老爷们的吆喝、场边阿姨们的笑骂,风一吹还飘来冰汽水和西瓜的甜香,我妈发微信问我到哪了,我站在球场边看了五分钟,回她:“在看我爸打球,他今天穿的还是我高中那件洗发白的科比24号,刚被王叔断了个球差点坐地上。”
作为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追过CBA总决赛的现场,蹲过奥运会中国队的混采区,写过几十篇职业球员的专访,从前总觉得“够专业、够有胜负欲、够多人关注”才算得上有价值的体育赛事,直到这次回家蹲在巷口的石凳上,连看了三天这群平均年龄42岁的半大老头打半场,才突然懂了: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里。
刚拎着奶茶进巷口,我就被我爸的抢断晃得笑出了声
我爸今年52岁,啤酒肚挺得像揣了半个西瓜,去年冬天跳广场舞(没错,他为了陪我妈凑热闹去跳了三个月)还把膝盖扭了,我特意给他买了护膝,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再做剧烈运动,结果刚回家就看见他在场上跑的满头是汗,护膝戴得歪歪扭扭,球衣下摆还露出来秋衣的边。
场上一共6个人,除了我爸,剩下五个我全认识:开小区门口水果店的王叔,比我爸大3岁,左手有半根手指是年轻时候搬货砸断的,运球的时候总有点歪;以前中学的体育老师张叔,退休7年了,头发白了一半,但是弹跳力还比很多年轻人好;还有三个小孩,一个是刚高考完的小远,从小在球场边被他爸抱大的,去年考上了南体的运动训练专业,这次回来特意留了个脏辫,三分准的离谱;另外两个是附近快递站的快递员,98年的小陈和00年的小杨,每天下午派完件就抱着球来报到,是场上有名的“跑不死”。
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刚好赶上他们打“11球决胜”的最后关头,我爸那队落后2分,球刚好传到他手里,他运了两步就被王叔贴防,俩人肚子顶着肚子晃了三秒,我爸突然往右边一撤,踮着脚就投了个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出来,张叔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我爸的脚,我爸“嗷”的一声就蹲在了地上。
我当时吓得奶茶都差点扔了,跑过去刚要扶他,就看见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还攥着球:“没事没事,脚麻了而已,这球我还没投完呢。”对面的张叔本来都要喊人拿云南白药了,听见这话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摊了摊手:“行,我不防你,你投,投不进晚上你请吃雪糕。”
我爸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踮着脚把球扔了出去,这次干脆利落地穿网而过,场边坐着择菜的几个阿姨瞬间就哄笑起来,我妈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酱油,站在那喊:“老周你能不能别逞能?脚都肿了还投!”我爸挠着头笑,走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还不忘跟我炫耀:“看见没?你爸当年上学的时候可是校队主力,这点小伤不算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半个月每天都偷偷出来打球,护膝嫌闷总不爱戴,上周还扭了一次脚踝,怕我知道骂他,愣是没敢跟我说。
这个没裁判没奖金的半场局,已经扎在巷口27年了
我蹲在场边擦我爸脚踝的药的时候,张叔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跟我聊天,指着脚下的塑胶场地说:“这球场比你岁数都大,96年的时候你爸和我们几个凑钱铺的,最开始是煤渣地,跑两步一鞋子灰,篮筐是我们从废工厂拆的铁圈焊的,打了3年就歪了,后来2012年社区出钱改的塑胶地,这已经是换的第四个篮筐了。”
这个巷口的半场局,没有固定的开场时间,没有裁判,没有积分,甚至连规则都是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的:年纪超过50岁的可以走步不吹,学生娃打球不能撞老头,谁输了谁去旁边小卖部买冰汽水,要是有新人来加局,第一球必须让人家投,投进了就算直接入队。
27年里,这个球场见过太多人:有当年跟我爸一起打球的老伙计,后来搬家去了外地,每年春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酒来球场找大家打球;有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在场边捡球的小孩,现在考上了体育大学,放假回来就当这帮老头的临时教练,教他们怎么发力不会伤膝盖;还有像小陈这样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下班就抱着球来球场打,现在跟大家熟得像一家人,水果店的王叔总是给他留最新鲜的桃子,冬天我妈在家包饺子,也总不忘让我爸给他带一碗。
张叔跟我说,去年冬天下大雪,他早上六点多起来扫雪,扫了一个小时才把场地扫干净,本来以为没人来,结果九点多的时候,我爸和王叔裹着羽绒服就来了,三个人在零下几度的天里打了一个半小时球,手冻得通红,回家之后三个都感冒了,被家里的阿姨们骂了整整一周。“那也开心啊”,张叔笑着说,“我儿子在深圳工作,两年才回来一次,平时在家我一个人待着也闷得慌,来球场跟这帮老伙计待两个小时,比啥都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场边的水泥石凳上,歪歪扭扭刻了好多名字,有我爸的,有张叔的,还有我高中时候刻的“周小楠要考上中传”,现在字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是摸上去还是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有的已经去了外地定居,有的当了爸妈,有的甚至已经不在了,但只要这个球场还在,只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还在,他们的故事就永远留在这。
我以前总觉得“专业”才是体育的魂,直到看懂了这群人的“不专业”
作为一个写了多年职业体育的作者,我从前总觉得,体育的本质就是胜负,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要拿到名次,要站在领奖台上,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写过职业运动员为了拿奥运冠军,每天训练12个小时,脚上磨了二十多个泡;我写过CBA球员为了打季后赛,带伤上场打封闭,赛后疼得站不起来;我总在文章里说“没有胜负欲的体育是没有灵魂的”,直到这次回家看了这帮老头打球,才发现我错了。
这个半场局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专业”的:我爸投篮姿势是歪的,王叔因为手指少了半截,运球总漏,张叔膝盖有旧伤,跑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会,那几个小孩虽然年轻,但是也从来没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全是自己看视频学的,他们打一下午球,能因为走步吹不吹吵十分钟,能因为谁买冰汽水互相甩锅,打输了也没人沮丧,赢了也就是多吃一根雪糕的奖励。
上周四的局,小陈被对面的小远盖了三个帽,急得满头是汗,最后一球他投了个三不沾,直接把手里的球扔了,坐在地上说“不打了不打了,今天手气太差”,大家也没催他,王叔去店里抱了半颗西瓜过来,几个人蹲在场边啃西瓜,还调侃他:“你昨天送快递被投诉罚了200块都没急,今天被盖几个帽就急了?”小陈啃着西瓜笑:“那能一样吗?罚200块我下个月多跑两单就赚回来了,被个18岁的小孩盖三个帽,我面子往哪搁?”
后来他跟我说,他老家在河南农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第一次摸篮球是上初中的时候,体育老师拿了个破球让他们玩,他当时就喜欢上了,但是一直没机会好好打,去年来城里送快递,看见这个球场有人打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加局,没想到大家都特别欢迎他。“我每天派件累的要死,但是只要打半个小时球,所有的累都没了,上个月我被客户骂了十分钟,本来都想辞职回老家了,过来打了一下午球,投进了七个三分,我又觉得我能再干十年。”
那天下午我坐在场边,看着他们在场上跑的满头是汗,场边的阿姨们搬着小凳子嗑瓜子,时不时喊两句“好球”,卖冰棒的大爷推着车停在路口,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响,突然就懂了: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热爱,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投进一个三分的快乐,跟奥运冠军拿金牌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要培养多少奥运冠军,要拿多少世界第一,但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就扎在这些无数个巷口的球场里,扎在每一个愿意为了投进一个球开心一下午的普通人身上。
体育的魂从来都不是“专业”,是“热爱”啊。
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换了个新篮筐,才懂“回家看”看的从来不是球
我在家待了五天,蹲在球场边看了三天球,临走前发现现在用的篮筐螺丝松了,一投篮就晃,我当天就在网上买了个新的加厚篮筐,又买了三个新的PU篮球,刻上了“巷口球场”四个字,找了师傅上门给他们装好,我爸嘴上说“你浪费那钱干嘛,旧的还能用”,转头就拍了个九张图的朋友圈,配文“我闺女给换的新篮筐,最近几天有空的都来打球,冰汽水我包了”,当天下午就来了三十多个人,好多是在外地上班特意赶回来的,我小时候的发小在苏州工作,特意开车三个小时回来,打了一下午球,晚上又赶回去上班。
临走前我爸送我去车站,路上跟我说:“你张叔昨天还说呢,等你下次回来,我们凑个队跟你打一场,看看你高中时候的三分准头还在不在。”我笑着点头,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突然就懂了“回家看”这三个字的意义:我回家看的从来不是球,是我爸永远不服老的那点少年气,是这群老头几十年没变的热乎气,是我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不管我在外面写了多少篇爆文,见了多少有名的运动员,回到这个巷口的球场,我永远是当年那个抢不到球就蹲在场边哭的小丫头,永远是大家嘴里“老周家的闺女”。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总会被领导问“这个选题有流量吗?有人看吗?”,我也总在纠结要不要写那些没人关注的民间体育内容,直到这次回家,我才确定了以后的写作方向:那些聚光灯下的职业赛事当然值得写,但是这些藏在巷子里、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更值得被看见。
我已经跟我爸约好了,国庆的时候带我对象回来,跟他们打一场友谊赛,输了的人包一周的冰汽水,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了,期待巷口的篮球声,期待王叔家的西瓜,期待我爸投进三不沾之后挠头笑的样子,期待那股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热乎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气息。 那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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