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菲律宾马尼拉,U20女排亚锦赛铜牌赛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18岁的自由人朱星辰蹲在场地边闷头哭了很久,她右手的肌贴因为刚才救球撕扯开了边,露出下面磨得发红的皮肤,左膝上妈妈亲手缝的星星护膝,还沾着刚才摔在地板上蹭的灰,看台上的华人华侨举着国旗喊“姑娘们好样的”,喊声混着场馆里的音乐飘过来,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和队友们手拉着手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我去年夏天曾经去漳州女排训练基地采访过这批U20的姑娘,那时候她们刚集结备战亚锦赛,38度的天,训练馆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姑娘们的球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休息的时候靠墙站着都能打盹,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总说女排精神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只有真的站在训练场边才懂: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一群还没满20岁的小姑娘,咬着牙把眼泪咽下去,一个球一个球磨出来的底气。
从替补席哭到器材室:19岁副攻的3000次扣球笔记
19岁的副攻陈厚羽是这批U20队员里出了名的“倔”,我在漳州基地见到她的时候,她刚被教练骂完,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还攥着个磨得起皮的笔记本,她是上海女排青训队出来的好苗子,在地方队的时候是绝对核心,17岁就打了排超联赛,可刚进国青队的时候,连12人大名单都差点没进去。
“那时候教练说我拦网站在网前像个木桩子,移动慢半拍,扣球软得像棉花,”陈厚羽后来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起那段日子,语气已经很轻松了,“我之前在上海队从来没人这么骂过我,当天训练完我躲在器材室哭,刚好被打扫卫生的李阿姨撞见,她给了我一块刚蒸好的红薯,说‘姑娘啊,我在这打扫了10年卫生,见过的国青队员没有没哭过的,哭完了该练还得练’。”
那天之后她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全队训练结束之后,加练300次拦网移动、200次扣球,每一次训练的细节都要记在笔记本上,我见过她的那个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里面不仅记着每个对手的扣球习惯、自己的发力问题,还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表情:打了好球就画个太阳,失误了就画个哭脸,旁边写着“下次再跳慢半拍就罚自己不许喝奶茶”,三个月的集训,她写满了两本这样的笔记,鞋底磨破了三双,拦网的反应速度比刚入队的时候快了0.2秒——就是这0.2秒,让她在亚锦赛对阵泰国队的比赛里,单场拿下了8个拦网得分,成了中国队拿到铜牌的最大功臣之一。
我一直特别反感有些人把女排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异禀”,甚至觉得“女排精神”是一句喊出来的空口号,可你看看陈厚羽手上的茧子,看看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看她因为长期扣球肿得比另一只手粗一圈的右手,就会懂: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练习,这些00后姑娘从来不是为了“传承精神”才去打球的,她们只是不想对不起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对不起那些熬夜加练的夜晚而已。
和妈妈的秘密约定:自由人护膝里的3张创可贴
朱星辰是这批U20队员里年纪最小的,今年刚满18岁,她妈妈曾经也是浙江女排的运动员,所以她10岁就开始练排球,妈妈和她有个秘密约定: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在护膝里塞3张创可贴,磨破了就换,不许硬扛,更不许哭。
可半决赛对阵日本队的那场球,她还是差点没忍住疼,那场比赛日本队的进攻特别凶,扣球的落点全是边角,朱星辰整场比赛跑了将近3000米,救了26个险球,最后一个救球的时候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磕在了场地的缝隙上,护膝直接磨破了个洞,下场换人的时候队医掀开她的护膝,里面塞的3张创可贴已经全部渗了血,队医要给她包扎换替补上场,她摇着头把护膝又按了回去,说“我没事,还能打”。
那场球最后中国队2比3惜败给了日本队,下场的时候朱星辰第一个给妈妈发了语音,第一句不是“我输了”,是“妈我今天没哭,创可贴也够用”,她妈妈后来在抖音上发了那段语音的截图,配文是“我的姑娘长大了”,那条视频下面有几万条评论,很多人说“看着看着就哭了,原来我们眼里的英雄,也只是妈妈眼里的小丫头”。
我之前和朱星辰聊天的时候,她给我看过她的护膝,藏蓝色的护膝上面,她妈妈用黄色的线绣了个小小的星星,刚好对应她名字里的“星辰”两个字,她说每次在场上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摸一下膝盖上的星星,就觉得妈妈在旁边看着她,什么疼都能忍过去,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运动员要坚强、要不怕疼,可其实哪有人真的不怕疼啊?她们只是知道,自己背后站着家人、站着球迷,所以哪怕疼得直冒冷汗,也得站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所谓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不会疼”,而是“疼也敢往上冲”。
输日本后的深夜加练:00后给女排精神的新注解
半决赛输给日本队之后,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连日本都打不过,你们丢了中国女排的脸”,“女排精神到你们这辈就断了”,可没人知道的是,比赛结束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10点多,队长王逸凡在群里发了一句“想加练的下楼集合”,12个姑娘没一个缺席,背着包就去了酒店旁边的一个小型训练场,练到凌晨1点多才回去。
主教练后来和我说,那天根本没人要求她们加练,是姑娘们自己提出来的,“王逸凡和我说,输了就是技不如人,网友骂得没错,但是今天丢的分,她们得一个个练回来”,第二天铜牌赛对阵韩国队,姑娘们像换了个人一样,每球必争,拦网、扣球、救球,没有一个人松懈,最后3比0干脆利落地赢了比赛,赢球之后她们没有像以往那样蹦着跳着庆祝,只是互相抱了抱,然后对着看台上的观众鞠了整整一分钟的躬。
有个在菲律宾留学的中国小姑娘那天去看了比赛,她赛前给姑娘们送了自己手工编的中国结,比赛结束之后,朱星辰特意跑到观众席找她,把签了全队名字的球衣塞给她,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昨天半决赛让你失望了”,那个小姑娘后来在小红书上写“我当时眼泪直接就下来了,她们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还要和我们说对不起”。
我看到那条小红书的时候也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对女排精神的印象,好像总停留在“五连冠”“必须赢”上,好像中国女排天生就该拿冠军,输了就是罪过,可这批00后的姑娘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输了不找借口、不甩锅,敢承认自己的差距,也敢咬着牙往上追,她们不会把“女排精神”挂在嘴边,但是她们每一次救球、每一次加练、每一次输了球之后擦干眼泪再来的样子,就是对女排精神最好的传承,比起“永远赢”,这种“输得起”的韧性,其实才是女排精神最动人的地方。
别只在赢球的时候爱她们:U20姑娘的未来不该只有奖牌
这次亚锦赛结束之后,很多媒体报道的标题都是“女排U20摘铜未来可期”,可很少有人关注,这些在国际赛场上拼杀的姑娘,回到地方队之后的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光鲜,我之前在天津女排青训队见过一个17岁的小队员,本来是这次U20的备选,后来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提前退役,现在在老家的一个小学当体育老师,她的朋友圈封面至今还是自己穿国青队服的照片,配文是“不后悔”。
这批U20的姑娘里,除了王逸凡、陈厚羽这些已经打出名气的队员,剩下的很多人可能之后都进不了国家队,甚至打不上排超的主力,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一身的伤病,最后可能早早退役,找一份和体育无关的工作,我们总说爱女排,可很多人的爱只停留在赢球的时候的一句“牛逼”,输球的时候就转头去骂,平时更是根本不会关注这些青训队员的死活。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女排的支持,从来不该只停留在赛场上的欢呼,我们可以多给青训多一点关注,给这些年轻队员多一点包容,不要因为一次输球就把她们骂得一文不值;我们也可以呼吁相关部门给这些年轻运动员多一点保障,让她们就算打不上主力、拿不到奖牌,退役之后也能有更好的出路,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毕竟,这些姑娘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排球,她们值得更好的对待。
这次亚锦赛的颁奖台上,姑娘们举着铜牌笑的样子我看了很多遍,她们脸上还有没消的淤青,手上的茧子清晰可见,可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们不是什么天生的冠军,就是一群普通的00后小姑娘,会因为教练骂两句就哭,会因为训练累了就想吃奶茶火锅,会在疼的时候想妈妈,会因为输球难过很久,可只要站在赛场上,她们就永远会拼到最后一秒,永远会为了胸前的国旗全力以赴。
这就是女排U20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一群小姑娘咬着牙追梦的日常,可正是这些不为人知的日常,才是中国女排最动人的底色,才是我们爱了女排这么多年的原因,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们还有世青赛要打,还有更高的舞台要闯,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到金牌,我都想对她们说一句:姑娘们,你们已经很棒了,大胆往前走就好,我们永远在你们身后。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