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延边龙井的青少年足球基地采访,刚进大门就看见晒得黝黑的朴熙洪蹲在草地上，正用不太标准的汉语给12岁的小队员纠正射门动作，兜里的润喉糖滑出来半块他都没察觉，那天延边的气温有32度，他穿的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脚边还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旁边站着几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远远地给他递冰棒，他摆着手笑，露出眼角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完全不像曾经拿过K联赛冠军的教头，倒像是个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的老支书。
我那天和他聊了三个多小时,印象最深的是他宿舍墙上贴的几十张小孩的照片，有穿职业队球衣的，有举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还有站在世界杯观众席上比耶的，他指着照片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这个是小金，现在在中乙踢主力，那年冬天鞋冻裂了我给他买的新鞋；这个是小朴，考上北体大了，去年还给我寄了北京的糖葫芦；这个你看，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他去当志愿者了，特意给我带了梅西的海报……”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比说自己拿冠军的时候还骄傲。
从K联赛冠军教头到延边山沟里的“孩子王”：我来中国不是赚快钱的
朴熙洪和中国足球的缘分,开始于2006年，那时候他刚带着首尔FC的青年队拿了韩国全国青年联赛的冠军，国内有好几支职业队给他开了高薪邀约，其中就有中超的球队，开出的年薪是他在韩国的三倍，他本来是抱着“赚两年钱就回国”的想法来的，结果顺路去延边看了一次当地的青训，当天就给韩国的家人打了电话，说“我不回职业队了，我要留在这里教小孩”。
他第一次去的是延边下面一个县城的小学足球场,草皮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全是泥坑，十几个小孩穿着破洞的球鞋，追着一个掉了皮的足球跑，连个正经教练都没有，只有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在旁边看着，他当时就红了眼睛，说“这些小孩的天赋不比韩国的孩子差，就是没人教，太可惜了”。 他留在延边的第一份工作，是龙井青少年足球基地的U12梯队教练，工资只有当时中超球队邀约的三分之一，住的是基地旁边15平米的小宿舍，没有空调，冬天要自己烧煤取暖，吃的和队员一样的食堂，顿顿是辣白菜汤和大米饭，那时候他汉语不好，为了能和小孩顺畅沟通，每天晚上跟着翻译学两个小时汉语，笔记本上写满了拼音标注的词：“疼不疼”“抬脚”“跑起来”“没关系”，有时候练到嗓子都哑了。
我听过最触动的一个细节,是2008年冬天的事：队里有个叫金明宇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大冬天还穿着夏天的碎钉鞋训练，脚冻得长满了冻疮，朴熙洪发现之后，当天下午就自己开车去延吉市里的运动品店买鞋，零下二十多度的天，路上结了冰，他开车打滑撞到了路边的护栏，胳膊擦破了一大块，还是坚持把鞋买了回来，给小孩穿上的时候，小孩抱着他就哭了，现在金明宇已经是延边龙鼎队的主力后卫，每次进球之后都会对着看台鞠躬，他说“没有朴指导，我早就不踢球了”。
我接触过不少来中国淘金的外教,张嘴闭嘴就是自己有五大联赛的执教经验，要百万年薪要绝对权限，待不满半年要么成绩差跑路，要么捞够了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和这些人比起来，朴熙洪的选择看起来太“傻”了，放着高薪的职业队教练不当，跑到山沟里教小孩，一待就是17年，但恰恰是这种“傻”，才是当下中国足球最缺的东西：我们不缺吹得天花乱坠的战术大师，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冻得手通红也陪着小孩在雪地里跑步的“种树人”。
输球了不许哭先给对手鞠躬：踢好球的前提是做好人
朴熙洪带队伍有几个死规矩,不管是谁都不能破：第一，不管比赛输赢，赛后必须先排成队给裁判、对手、观众鞠躬，然后才能回替补席；第二，训练服、球鞋必须自己洗，宿舍必须自己收拾，不许家长过来帮忙；第三，不许在场上骂队友，输了球不许找借口，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2021年他带U14队去苏州打全国青少年邀请赛，补时最后一分钟被对手绝杀，丢了冠军，小孩们当场就蹲在草地上哭，还有人对着对面的队员甩脸子，朴熙洪当时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一个一个把小孩拉起来，拽着他们排好队，先给裁判鞠了躬，再走到对面的替补席给对手教练和队员鞠躬，还把自己带的延边泡菜送给了对面的教练，回去之后的复盘会，他一句都没提最后那个丢球的失误，先给每个小孩发了一颗糖，说“你们今天全场跑了一万多米，每个人都拼到了最后，这一点比拿冠军还棒”，等小孩们情绪平复了，他才慢慢说：“比赛可以输，但是人不能输，输了就哭鼻子不敢面对对手，以后就算你踢到职业队、踢到国家队，也站不住脚，足球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敢输、敢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才是真的勇敢。”
还有一次他撞见一个队员的妈妈来基地给孩子洗袜子,当场就找家长谈了话，说“我带的是未来的足球运动员，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你今天给他洗袜子，明天他在场上摔了第一反应就是等别人扶，有人帮他兜底，他就永远不敢自己拼，要是你觉得孩子吃不了这个苦，现在就可以把他领回家”，那个家长当时还觉得他不近人情，后来孩子进了国青队，特意带着孩子过来给他道谢，说“要不是你当年那番话，我孩子现在还长不大”。 我之前在别的青训机构见过一个13岁的小孩，输了球就对着队友骂脏话，还把水瓶扔到对面的观众席，教练不仅不批评，还护着说“小孩有脾气正常，能进球就行”，当时我就觉得心寒，这样的小孩就算以后技术再好，能成什么气候？足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要是连最基本的尊重和责任感都没有，再好的天赋也白搭，朴熙洪的“先做人再踢球”，听起来是老生常谈，但真的能十几年如一日贯彻到底的教练，太少了，很多青训教练把孩子的成绩当成自己升职加薪的KPI，为了赢球让小孩故意踢人、谎报年龄，这种人教出来的孩子，就算技术再好，也是走不远的。
被骂“滚回韩国”也不走：我这辈子的遗憾，是没看到中国足球冲进世界杯
朴熙洪不是没受过委屈,2019年他带延边U18队打全运会预选赛，最后一场点球大战输了，没能进决赛，当天晚上就有很多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说他一个韩国人来中国骗钱，叫他“滚回韩国”，翻译把评论念给他听的时候，他沉默了好久，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还是照常出现在训练场，带着小孩跑圈，后来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我知道很多人对我有意见，但是我看着那些小孩从只会瞎踢，到能打出流畅的配合，能考上好大学，能进职业队，我就觉得没什么好委屈的，我来中国17年，我一半的人生都在这里，我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2022年的时候,有一支K联赛的球队找他回去当主教练，开出的薪资是他现在的5倍，他直接就拒绝了，他说：“我现在手里这批U12的孩子，是我从8岁开始带的，我要是走了，他们可能就没人带了，我得把他们带到18岁，看着他们要么进职业队，要么考上大学，我才能放心。”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队员的联系方式，不管哪个队员遇到事找他，他都尽全力帮忙：有队员家里人生病凑不出医药费，他主动掏腰包垫钱；有队员试训职业队被刷下来情绪不好，他坐飞机过去陪人家聊了一整夜；有队员考上大学，第一个把录取通知书发给他，他都会打印出来贴在宿舍的墙上，现在他宿舍的墙已经贴满了半面。 现在很多网友对中国足球的戾气太重了，只要输了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再说，很多默默做青训的人，没有曝光度，没有流量，还要平白无故挨骂，换做一般人可能早就走了，但是朴熙洪扛下来了，他一个外国人都能对中国足球有这么深的感情，我们自己人反而动不动就说“中国足球没救了”，难道不觉得惭愧吗？中国足球不是没救，是需要更多人愿意等，愿意熬，愿意像朴熙洪一样，做个看不到结果也愿意往下挖的愚公。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要走,他拉着我留我吃食堂，还是辣白菜汤和大米饭，他说等再过几年，这批孩子长大了，要是有能进国家队的，他就拿着自己酿的泡菜，去国家队的训练场外面看他们。“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到中国足球冲进世界杯，到时候我肯定要去现场加油，”他扒了一口饭，笑着说，“那时候我就可以和我韩国的朋友说，你看，这里面有好几个球员，是我教出来的。” 训练场边的墙上，写着一行中韩对照的字：“足球最棒的不是赢，是跑到底的勇气”，是朴熙洪亲手写的，他说这句话是他年轻的时候他的教练告诉他的，现在他要把这句话送给这些中国的小孩，我想，只要有朴熙洪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的未来，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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