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末我在杭州龙井爬坡,半道上碰到个大爷特别扎眼:车架是樱花粉的,把带、水壶、头盔全是粉的,身上穿的骑行服胸口印着大大的Giro d'Italia字样,连膝盖上贴的创可贴都是粉的,半道上有年轻骑友超过他,喊了一句“粉衫大爷加油!”,大爷扭过头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特别精神,后来在半山腰的补给点聊天我才知道,大爷身上那件是1998年潘塔尼夺冠的粉衫复刻,他去年刚去意大利追了环意的高山赛段,站在多洛米蒂的雪线边上和路过的职业车手击过掌,回来之后就成了杭州骑行圈有名的“民间粉衫得主”。
很多人对环法熟,对Giro(环意大利自行车赛)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三大环赛之一”的标签上,甚至有人觉得它就是环法的“低配版”,但真的骑过几年车、追过几届Giro的人都懂:这个刻着意大利人浪漫基因的赛事,从来都不是职业车手的专属秀场,它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离普通人最近的那部分烟火气。
从百年Giro的粉衫,到龙井山道的“民间粉衫得主”
Giro的全称是Giro d'Italia,诞生于1909年,比环法晚了6年,和环法、环西并称为公路车三大环赛,大家熟悉的环法标志性领骑衫是黄色,而Giro的领骑衫是粉色,这个设定说起来特别有意思:当时主办Giro的是意大利《体育报》,这份报纸的印刷纸张用的是独特的粉色,主办方一拍板,干脆就让总成绩第一的车手穿粉色领骑衫,这个传统一留就是一百多年。
职业赛场上的Giro从来不缺传奇:1998年“海盗”潘塔尼在多洛米蒂山的陡坡上摇车超车,连超20位车手拿下赛段冠军,穿着粉衫登顶的画面至今是所有公路车爱好者的“圣经”;2022年的高山赛段,荷兰车手范德普尔摔车摔坏了车架,扛着车跑了200多米冲过终点线,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满脸是血还在笑;2023年的Giro甚至把赛段设到了西西里的火山边上,车手们骑过的路旁边还冒着地热的白烟,Giro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职业车手的封神时刻,而是那些站在赛道边的普通人。
开头提到的大爷叫老陈,今年62岁,退休前是杭州一所高中的语文老师,58岁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才咬咬牙买了第一辆公路车,一开始他骑车就是为了降血压,每次绕着西湖骑10公里就喘得不行,直到有次刷短视频刷到Giro的比赛剪辑:多洛米蒂的山尖还积着雪,路边的观众举着粉色的旗子,车手穿着粉衫从漫山的野花里骑过去,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老高,老陈说他当时盯着手机看了十几遍,“突然就觉得,骑车原来还能这么有意思”。
之后的一年多时间,老陈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爬坡,从一开始骑龙井要歇3次,到后来40分钟就能爬到顶,他把退休金攒了一半,去年跟着国内的骑行团去了意大利,追了2023年Giro的第19赛段——那是整个赛事最难的高山赛段,海拔爬升超过2000米,山顶的温度不到5度,老陈在路边站了3个多小时,冻得手脚都麻了,当届的粉衫得主罗格里奇骑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举着粉色的旗子喊得嗓子都哑了,罗格里奇扭过头,伸手和他击了个掌。
“那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老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眼睛亮得很,“我教了30多年书,拿过多少次优秀教师都没那么激动,就觉得自己的热爱,突然和那些电视里的人连上了。”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的黑车贴了全车的粉色改色膜,淘了那件潘塔尼的复刻粉衫,每次骑龙井都有人找他合影,他说这个“民间粉衫”的头衔,比他拿过的所有奖状都金贵。
为什么Giro比环法更戳普通骑车人的“爽点”?
我身边很多骑友,都是看了一次Giro就再也看不进去环法了,不是说环法不好,而是环法的商业味实在太浓了:赛道边全是品牌方的广告牌,隔离带拉得老远,观众离车手几十米,连脸都看不清,赛段设置也越来越保守,为了转播效果很少选特别险的路,但Giro不一样,它骨子里就带着意大利人那种“开心最重要”的随性,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Giro的赛段里经常会出现未铺装的砂石路,坡度动不动就到18%,就是那种普通人推着车走都费劲的坡,主办方还特意把补给点设在半山腰的酒庄旁边,观众可以直接站在赛道边,伸手就能碰到车手,有人递披萨、递冰淇淋、递当地的葡萄酒,车手真的会接过来咬两口再接着骑,我见过最有意思的画面是2021年的Giro,有个观众把自己家的狗举起来给车手看,车手一边骑车一边伸手摸了摸狗头,画面被拍下来之后成了当年Giro的官方宣传图之一。
我自己对Giro的归属感,来自2022年本地骑行群搞的“民间Giro模拟赛”,当时我们选了莫干山后山一段120公里的路线,其中有20公里的砂石路,还有3个连续的爬坡,总爬升加起来有1800米,群里规定所有人都要带一样粉色的配件,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一件定制的仿环意粉衫,那天我状态特别差,前一天加班到两点,出发的时候头还晕乎乎的,骑到砂石路那段的时候压到了一块突出的小石子,车直接滑出去,左边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当时就想打电话叫货拉拉拉回去算了。
结果旁边停下来一个骑友,从包里掏出个粉色的创可贴给我,笑着说“咱们Giro的选手,哪能随便退赛啊,你就算骑到最后,也能拿个精神粉衫”,我当时一下子就被逗笑了,贴了创可贴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往上骑,最后虽然是倒数第五个完赛的,但是群里的朋友真的给我发了个手写的“精神粉衫”证书,还有一罐粉色的橘子汽水,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在山脚下的农家乐吃土鸡煲,每个人都在说自己路上遇到的趣事:有人在半道被野狗追了两公里,有人停下来摘了半袋野草莓,有人骑错了路多绕了5公里,意外发现了一片特别好看的樱花林,没人提自己骑了多少功率,没人比谁的车贵,那种纯粹的快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觉得,好的顶级赛事从来不是造神的工具,而是给普通人的热爱提供一个具象的符号,你不用像职业车手那样一小时骑40公里,不用能爬20%的坡,不用买十几万的碳架车,只要你能从里面感受到那份“我想往前骑”的劲,只要你骑着车吹着风的时候觉得开心,你就已经接住了Giro递过来的那片粉色的温度。
当Giro的风刮进国内,骑车这件事终于不用“卷”了
前几年国内的骑行氛围真的特别卷,我刚入坑的时候,群里聊天三句话不离功率、碳架、轮组,我刚买了个几千块的铝架车,就有人跟我说“你这车不行,入门至少得两万的碳架”,第一次骑龙井,有人过来问我功率体重比多少,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被笑话了好久,那段时间我甚至有点不想骑车了,本来是个用来放松的爱好,怎么搞得比上班还累。
但这两年越来越多人知道Giro之后,大家的观念真的慢慢变了,我朋友圈里的骑友,以前发圈都是“今天休闲骑,平均速度35,功率300”,现在发的都是“今天跟着Giro的路线骑了段山,路边的野花开得特好看,骑完吃了碗意面,爽”,我朋友小周的变化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小周是个98年的程序员,以前是个标准的器材党,挣的钱基本都砸在车上了,前前后后攒了快15万,那台碳架车轻得我一只手就能举起来,他以前骑车眼睛全程盯功率计,只要速度掉了30就拼命蹬,上次我们骑千岛湖,我半路停下来拍日落,他还说我“浪费时间,骑得慢还不如不骑”,那时候他的目标是1小时内爬完龙井,不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骑车的。
去年夏天上海封控的时候,他在家刷完了所有Giro的官方纪录片,看到那些跟着环意路线骑的业余爱好者,边骑边停,看到好看的风景就拍,碰到酒庄就进去喝两杯,骑完赛段还能和朋友一起吃披萨喝啤酒,他突然就懵了,说“我骑了这么多年车,好像从来没享受过骑车本身”,解封之后他直接把那台15万的车卖了,换了个一万多的复古钢架,贴了粉色的车衣,装了个车筐,每次骑车都带个相机,碰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骑累了就找个咖啡馆坐半小时。
现在他的小红书账号更自己的骑行日常,有在龙井拍的日落,有在临安山里摘的野果,还有骑完车吃的各种美食,已经涨了快三万粉了,上次他跟我说,现在骑车再也不看功率了,能慢悠悠骑一路看风景,比爬进1小时龙井开心多了。
其实这才是Giro带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爱好之所以是爱好,就是因为它不需要考核,不需要KPI,你不用非得骑得快,不用非得有贵的车,只要你踩上脚踏的时候是开心的,这就够了,Giro带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我要当第一”的焦虑,而是“我要好好享受这段路”的松弛感。
踩上脚踏的那一刻,你也在骑自己的“Giro”
很多人不知道,Giro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本来就是“环行、巡游”的意思,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比谁快而存在的,1909年第一届Giro举办的时候,参赛的基本都是普通工人:有铁匠,有面包师,有搬运工,那时候根本没有职业车手的概念,大家就是想骑着车看看意大利的风景,最后拿冠军的卢伊吉·甘纳就是个普通的铁匠,他拿了冠军之后回去接着打铁,根本没想过当什么职业运动员,你看,Giro的根本来就长在普通人身上。
我现在每周三下班之后,都会绕着西湖骑一圈,12公里的路,我慢慢骑要骑40分钟,不看功率,不赶时间,就看湖边的日落,看大爷大妈跳广场舞,看小朋友在湖边跑,有时候碰到同好就一起骑一段,聊两句最近骑了什么好玩的路线,骑完就去北山街的咖啡馆买个冰淇淋,这就是我每周一次的“迷你Giro”。
我身边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有的朋友每天通勤骑车10公里,边骑边看路边的梧桐树,说比挤地铁开心多了;有的周末带着孩子骑绿道,教孩子认路边的花,骑累了就坐在草坪上吃零食;还有几个退休的阿姨叔叔,组队骑周边的古镇,骑到哪吃到哪玩到哪,每次发朋友圈都笑得特别开心,你说他们骑的不是Giro吗?当然是。
每个人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场Giro,不需要和别人比速度,不需要走别人指定的路线,你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看到喜欢的风景就多待一会,碰到喜欢的人就一起走一段,这才是最棒的旅程。
上个月我又在龙井碰到了老陈,他正蹲在路边给几个年轻骑友看他去年在意大利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粉衫,站在多洛米蒂的山脚下,身后就是Giro的赛道,阳光洒在他脸上,笑的特灿烂,他说今年他打算组织几个老伙计,沿着千岛湖搞个150公里的“民间迷你Giro”,不排名,不计时,只要完赛就给发个粉色的小奖牌,补给点准备的都是大家爱吃的包子、汽水,还有他自己做的酱鸭。
他跟我说:“小伙子,你说什么是Giro啊?我觉得啊,只要你骑得开心,在哪骑都是Giro,骑什么车都是Giro。”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吗?是,但也不全是,更大的意义是,它能让你在庸常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你踩上脚踏,风从耳边吹过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焦虑,都不见了,你眼里只有前面的路,只有身边的风景,这就够了。
Giro从来不是职业车手的专属,它是每一个愿意踩上脚踏的人,都能拥有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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