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我去日照做水上运动产业调研,当地体育局的朋友说，你一定要去山东外国语职业技术大学（以下简称“山外”）看看，他们那里的学生，比很多专业体校的孩子还爱运动，我当时还半信半疑，毕竟在我以往的印象里，民办高校的体育资源往往不如公办校，学生们更愿意宅在宿舍刷手机，怎么会爱运动？直到我在山外的操场上待了整整一下午，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有多偏差。
那天刚好是山外的校园体育文化节,操场上一半是打飞盘的学生，一半是参加趣味拔河的宿舍队伍，场边还有宿管阿姨组队报名的广场舞展演，连食堂的大叔都凑过来参加三分球投篮大赛，赢了能领两箱牛奶，负责接待我的老师笑着说：“你要是晚上来更热闹，夜跑团的队伍能绕操场三圈，还有人专门带操跳帕梅拉，比周边小区的广场舞队伍声势还大。”
从800米及格困难户到省赛飞盘亚军：一个普通学生的运动觉醒
我在飞盘赛场边碰到林小棠的时候,她正拿着水杯给队友递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得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她是2022级电商专业的学生，曾经是个800米跑4分半、连下楼取快递都要叫跑腿的“宅女”。
“我大一第一次体测跑800米，跑完直接蹲在操场边哭了半小时，觉得怎么会有这么折磨人的项目。”林小棠说起以前的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大一下学期选体育课的时候，她本来想抢大家口中“躺平就能过”的太极课，结果手慢没抢到，无奈之下选了当时刚开设的飞盘课，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挂一次体育的准备，没想到第一节课就改变了她的想法。
“第一节课老师根本没讲规则，也没让我们跑圈，就带我们玩‘飞盘砸玩偶’的游戏，谁砸中了就给奖励奶茶券，我那天运气特别好，砸中了三个最远的玩偶，老师夸我手臂力量足，是玩飞盘的好苗子。”林小棠说，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有运动天赋”，当天晚上就自己搜了飞盘的比赛视频看，越看越感兴趣，后来主动报名加入了校飞盘队，每天下午下了课就到操场练两个小时，哪怕是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也没断过。
去年山东省大学生飞盘锦标赛,林小棠作为校队的主力出战，决赛最后30秒，她接到队友的长传，飞身扑到得分区拿到了制胜分，最终帮队伍拿到了女子组亚军，领奖那天她给妈妈打视频电话，妈妈看着她手里的奖状半天没反应过来，反复问：“这真的是我那个一跑步就喊累的闺女？”
现在的林小棠,800米体测能跑到3分20秒，整整比大一快了1分钟，还瘦了18斤，之前经常犯的低血糖、慢性胃炎也好了很多，她还拉着宿舍的三个室友一起加入了夜跑团，每周至少跑三次，上个月她们宿舍还报名参加了日照市的城市迷你马拉松，四个人都跑完了5公里的项目，拿到了纪念奖牌。
我问她现在觉得运动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学习成绩中等，也没什么特长，但是玩飞盘的时候我发现，只要我愿意练，就能打得比别人好，这种成就感是刷多少短视频都换不来的，而且现在我遇到什么烦心事，去操场扔半小时飞盘就好了，比窝在宿舍哭有用多了。”
把“要我动”变成“我要动”：山外的体育课改到底做对了什么？
林小棠的变化,其实是山外近5年体育改革的一个缩影，负责体育教学的王老师跟我说，2018年之前，山外的体育课和全国大多数高校没什么区别：只有篮球、足球、排球、田径这几门传统项目，考核标准就是跑跳投的成绩，当时学生们选体育课的标准就是“哪个老师给分高、哪个课不用动”，体测合格率常年在82%左右，还有不少学生因为体育挂科拿不到毕业证。
“我们当时也反思，到底为什么学生这么讨厌上体育课？后来我们找了2000多个学生做调研，80%的学生说‘不是讨厌运动，是讨厌被逼着学自己不喜欢的项目，还要被考试打分’。”王老师说，从2019年开始，山外正式启动体育课改革，核心逻辑只有一个：把运动的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回学生手里。
拓展课程品类,结合日照“水上运动之都”的区位优势，山外先后开了30多门特色体育课，除了传统项目之外，还有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冲浪、攀岩、马术、汉服射艺、健身瑜伽甚至电竞裁判等小众项目，只要是学生感兴趣、符合运动安全标准的，都能开成课，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桨板课结课，学生们坐着学校的大巴去10分钟车程外的水上运动基地上课，不少学生刚学了一学期就能站在桨板上做花式动作，还有几个学生考了桨板初级教练证，暑假在海边的俱乐部做兼职，一个月能赚七八千，比很多刚毕业的实习生工资都高。
改革考核标准,以前体育课的成绩90%来自期末考核，现在反过来，过程性评价占70%，期末技能考核只占30%，比如选飞盘课的学生，只要一学期累计打卡运动20次、参加至少3次校内友谊赛、能熟练掌握基本传接盘规则，就算最后扔飞盘的距离不够远，也能拿80分以上；甚至平时参加夜跑团的打卡记录、在校外参加的城市马拉松证书，都能折算成体育学分。
2023年山外的体育课选课数据很有意思：开放选课10分钟，飞盘、桨板、攀岩这些热门课就被抢光了，反而是以前大家挤破头选的“轻松过”的传统田径课，现在要靠补录才能招满，去年的体测数据显示，山外的学生体测合格率已经升到了94%，优良率超过35%，比2018年翻了一倍还多。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高校的体育课，要么是应付了事，老师随便教两下就自由活动，要么是考核严苛，把不少本来就不爱运动的学生直接吓退，本质上都是没有搞清楚体育教育的核心是什么，山外的做法最难得的地方，是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面子工程，也没有把体育当成考核学生的工具，而是真的站在学生的角度去思考：他们到底喜欢什么？愿意为什么样的运动花时间？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奥运冠军，而是培养终身运动者，让学生在离开校园之后，依然能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这就足够了。
体育不是“尖子生”的专属：校园体育的底色应该是“全民参与”
很多人听到山外的体育成绩,第一反应是“你们是不是招了很多体育特长生？”但王老师告诉我，山外的校队成员99%都是普通专业的学生，没有一个是高水平运动员特招进来的，甚至还有不少人入学的时候是0运动基础。
我在操场的太极展演区碰到了2021级的张磊,他因为小儿麻痹症后遗症，左腿有点跛，以前上体育课从来都是躲在一边，连集体热身都不好意思参加，后来学校开了太极课，授课的李老师专门给他调整了动作难度，不需要他做大幅度的蹲起，只要能跟上节奏就行，现在张磊每天早上都要去操场打20分钟太极，去年还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太极比赛，拿到了“最佳参与奖”，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体育赛事里拿到奖状，当天把奖状拍了照，设置成了自己的朋友圈封面。
“我们办体育活动的原则从来不是‘选最厉害的人拿奖’，而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进来。”王老师说，山外的校园体育文化节已经办了4届，专业赛事只占30%，剩下70%都是趣味项目：有西瓜接力跑、蒙眼投篮、宿舍拔河，还有专门给宿管、保安、食堂工作人员开的趣味赛事专场，去年的三分球大赛，食堂的张大叔拿了第三名，领了一台空气炸锅，高兴了好几天，现在每天收摊之后都要去操场投半小时篮。
山外还有一个坚持了3年的“阳光夜跑”活动，学校在操场装了智能打卡设备，学生只要跑够1公里就能领一瓶免费矿泉水，当月累计跑够20公里，就能兑换奶茶券、健身周卡，甚至能加0.5个第二课堂学分，现在每天晚上去操场跑步的学生至少有2000人，不少周边小区的居民都特意过来跟着一起跑，说“山外的操场比我们小区的健身广场热闹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校园体育有误解，觉得办体育就是要拿省赛、国赛的奖牌，就是要培养顶尖的运动员，其实根本不是，校园体育最核心的功能，是给每一个学生种下“运动有益”的种子，不管你有没有运动天赋，不管你身体素质好不好，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自信，有运动天赋的学生可以去打比赛拿奖，身体素质一般的学生可以跑跑步、打打养生球，哪怕是身体有残疾的学生，也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也是校园体育应该有的底色。
从校园到社会：山外的体育实践给行业的启示
在去山外之前,我听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抱怨：“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运动，全民健身推不动。”但在山外待了一天之后，我觉得根本不是年轻人不爱运动，是很多人根本没有给年轻人提供他们喜欢的运动场景，没有让他们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山外作为一所民办高校,没有公办院校那么充足的经费和体育资源，但是他们每年拿出学生活动经费的10%投到体育上，给学生建了网红体育公园、室内攀岩馆，还和日照当地的水上运动基地合作，给学生争取到了免费的训练场地，这些投入带来的回报，远不止体育赛事的几块奖牌：负责就业的老师告诉我，最近两年很多企业来校招聘，都会特意问有没有校队的学生，因为经常运动的学生抗压能力更强、团队合作意识更好，哪怕专业成绩稍差一点，企业也愿意要，去年山外校飞盘队的5个毕业生，有3个被企业提前预定，offer薪资比同专业的平均水平高了20%。
现在山外的校队还经常去周边的中小学做公益教练,给中小学生教飞盘、桨板，每年还会承办日照市的青少年飞盘比赛，带动了整个日照的青少年运动氛围，当地体育局的朋友跟我说，现在日照玩飞盘的年轻人里，一半以上都是山外的学生或者毕业生，不少人毕业之后留在日照开了运动俱乐部，直接带动了当地的体育产业发展。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政绩”的案例，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少数人游戏”的机构，山外的实践之所以可贵，就是因为它回归了体育的本源：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出少数跑得快跳得高的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饱满的精神、更快乐的生活。
离开山外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了金色，林小棠正和队友们在飞盘场打闹，张磊在不远处打太极，宿管阿姨们凑在一起练晚上要展演的广场舞，风里飘着周边小吃摊的烤肠香味，到处都是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才是大学校园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体育应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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