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22日,英国皇家莱瑟姆球场的风刮得能把人头上的帽子掀飞,大卫·杜瓦尔推着15英尺的小鸟推站在果岭上,深色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全场观众连呼吸都放轻了,球滚进洞杯的瞬间,这个平时连笑都很少的男人猛地跳起来,把身边的球童抱得双脚离地——他赢了那一年的英国公开赛,职业生涯第一次捧起大满贯奖杯,而仅仅两年前,他刚把泰格·伍兹从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挤了下去。
我对这个场景的记忆,一半来自后来的赛事回放,一半来自我爸,那年我家刚装了卫星体育台,我爸这个打了5年野球的高尔夫爱好者,特意定了凌晨3点的闹钟爬起来看决赛,激动的拍掌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揉着眼睛站在他身后,只记得电视里那个戴黑墨镜的男人酷得像个好莱坞特工,我爸边拍大腿边给我念叨:“看见没,这才是高尔夫未来的球王,伍兹都得给他让道。”后来他和相熟的球友打赌,赌杜瓦尔未来的大满贯数量能超过伍兹,赌注是请对方喝一年的明前龙井,我当时还偷偷藏了他一罐茶叶,觉得反正他肯定能赢。
1999年的夏天,他才是高尔夫世界的“天选之子”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根本不知道杜瓦尔是谁,就算偶尔听到这个名字,也只会把他当成伍兹传奇生涯里的某个背景板,但倒回24年前,杜瓦尔才是那个被整个高尔夫界捧在手里的天选之人。
他和伍兹同岁,都是1972年出生,1996年一起转的职业,刚转职业的前三年,杜瓦尔的风头甚至盖过了伍兹:1997到1999年三年间,他一共拿下了11座美巡赛冠军,比伍兹还多1座;1999年的拜伦·尼尔森锦标赛,他在最后一轮打出惊人的62杆,落后3杆逆转伍兹夺冠,那场比赛结束后,他的世界排名直接登顶,把连续坐了41周世界第一的伍兹拉了下来,当时美国《体育画报》的封面直接用了他戴墨镜的冷脸照片,标题写得直白:《伍兹的时代?还没到》。
杜瓦尔当时的人设特别吸粉,因为先天性怕光,他永远戴着一副深色墨镜,话少,赢了比赛也不会夸张庆祝,球风稳得像机器,粉丝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冰人”,我爸当时模仿他模仿得入迷,特意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副和他同款的雷朋墨镜,下场打球不管太阳大不大都戴着,哪怕阴天把球打进沙坑都不肯摘,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球包上还挂着杜瓦尔的同款钥匙扣,每次和球友聊天,三句话不离“你看人家杜瓦尔那挥杆,那才叫标准”。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杜瓦尔确实有狂的资本,他的挥杆动作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推杆稳得可怕,心理素质更是出了名的强,美巡赛当时做过统计,最后一轮落后的情况下,杜瓦尔的逆转胜率比伍兹还高2个百分点,所有人都觉得,他和伍兹的“双雄争霸”会统治接下来10年的高尔夫赛场,没人会想到,他的巅峰会停得那么快。
人生的滑铁卢,从来不是一场比赛就能说完的
2001年赢下英国公开赛,是杜瓦尔职业生涯的顶点,也是他下滑的起点。
先是伤病,夺冠后不到半年,他在一次训练中扭伤了左手腕,接着又引发了旧有的背伤,整整半年没法系统训练;紧接着他和第一任妻子的婚姻走到尽头,离婚官司打了快一年,耗掉了他大半精力,等到2002年他重回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那个“冰人”好像不见了:2002年他参加了22场美巡赛,只拿到了1个前十,晋级率不到50%;2003年更惨,24场比赛只晋级了4场,全年奖金不到8万美金,还不如他巅峰时期一场比赛的奖金零头。
我爸当时还不死心,每场有杜瓦尔的比赛都追着看,2003年美国公开赛第一轮,杜瓦尔打出了83杆,比同组的业余选手还多5杆,我爸当时手里攥着个紫砂杯,气得往桌上一放,杯口直接磕掉了一块瓷,那天他叹着气给球友打电话,说“愿赌服输,那一年的龙井我给你送过去”,后来那把磕了口的紫砂杯他用了好多年,再也没提过杜瓦尔的名字。
当时的媒体更是把杜瓦尔当成了“伤仲永”的典型,铺天盖地都是骂他浪费天赋的声音,说他赢了大满贯就飘了,整天花天酒地不训练,才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这样的质疑持续了快10年,直到2011年杜瓦尔在一次采访中首次提到自己的大儿子,大家才知道他消失的那几年到底在干嘛。
原来2003年,他的大儿子出生没多久就被确诊为重度自闭症,医生说如果不在6岁之前进行密集的康复训练,孩子这辈子可能都没法独立生活,那段时间杜瓦尔推掉了几乎所有的比赛,每天早上6点就陪孩子去康复中心,下午陪着孩子练感统,晚上给孩子读绘本,一天下来连拿球杆的力气都没有。“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我儿子的康复计划,根本记不住球道怎么走,推杆该用多大力量。”他在采访里说,“别人说我浪费了天赋,我儿子能不能开口叫我爸爸,比赢10个大满贯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除了拿冠军,其他的选择都是错的,都是浪费天赋,但杜瓦尔的选择恰恰戳破了这种偏见:职业运动员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运动员”,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优先级,哪怕这个选择会让他们失去所谓的“历史地位”。
51岁再出山,他从来不是“伍兹的背景板”
去年我去厦门参加一个业余高尔夫赛的活动,遇到了一个曾经在美巡赛当过5年球童的青少年教练,聊起杜瓦尔,他给我讲了个故事,2010年他曾经给杜瓦尔背过一次包,那是一场二级巡回赛,杜瓦尔当时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1000名开外,两轮打完排在倒数第二,打完比赛他跟着杜瓦尔回更衣室,刚进门就看见杜瓦尔掏出手机给儿子打视频,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天鹅给儿子看,说“你看爸爸今天打球的地方有大白鹅,下次带你来看好不好”。
“那天他收拾球包的时候,我看见他球包内侧贴了他儿子的画,画的是他戴墨镜打球的样子,旁边写着‘我的冠军爸爸’。”那个教练说,“以前我也觉得他是个失败者,放着好好的世界第一不当,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那天我突然明白,人家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看他,他要的东西早就拿到了。”
最近两年杜瓦尔又慢慢回到了公众视野里,50岁之后他开始打美巡常青赛,2022年的英国常青公开赛,他拿到了亚军,差一杆就能夺冠,解说席上的伍兹都特意站起来给他鼓掌,现在他还当起了高尔夫解说,解说美国公开赛的时候有人问他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他笑着晃了晃手机,屏保是他儿子的照片,现在19岁的小伙子已经能独立生活,去年还参加了青少年高尔夫赛的业余组:“我赢过世界第一,赢过大满贯,现在我儿子能自己出门买东西,能给我做早餐,我这辈子已经赚翻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上个月我刷到英国公开赛120周年的活动视频,主办方邀请了历届冠军回去开球,杜瓦尔还是戴着那副熟悉的黑墨镜,开球之后对着观众席挥手,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笑起来的样子和2001年夺冠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把视频发给我爸,他隔了十分钟给我回了个语音,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看,他还是当年那个杜瓦尔,没丢份。”
其实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一定要赢”的故事,好像只有站在山顶的人才算成功,只有一直保持巅峰的人生才叫完美,但杜瓦尔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你拿过世界第一,也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后来打不好球;你曾经被所有人捧上天,也可以选择走下神坛去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用奖杯数量来衡量的,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已经是很酷的人生了。
现在我爸下场打球还是会戴那副旧雷朋墨镜,有人问他怎么还戴这么老的款式,他就会说:“这是当年杜瓦尔同款,那家伙,可是赢过伍兹的狠人。”你看,真正被人记住的,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活成了什么样的人,杜瓦尔从来不是什么伍兹的背景板,他是自己人生里,永远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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