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攥着半瓶冰矿泉水,挤过通州玉桥社区菜市场的人流时,老远就看见空地上那个穿灰布跤衣的身影:个子不高,腰杆挺得像扎了根的白杨树,手背爬满皱纹,捏着十来岁小孩的手腕纠正抱腿动作时,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墩子,这就是赵大元,今年82岁,练了70年中国式摔跤,原北京体育大学摔跤教研室教授、中国武术八段,拿过3次全国中国式摔跤冠军,带出来的国家级运动员能凑齐两排领奖台,退休22年,没拿过高薪俱乐部的一分钱,天天泡在各个社区、学校的露天跤场,免费给普通人教摔跤。
皇城根下摔出来的“跤痴”,把热爱刻进了骨头里
赵大元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什刹海边上长大的孩子,最早接触摔跤,是七八岁时蹲在什刹海跤场边看老跤手们撂跤,那时候跤场都是黄土地,摔一下一身土,他蹲在边上看一下午都不觉得累,回家把床单披在身上当跤衣,抱着家里的腌菜缸练抱摔,缸碎了挨了母亲一顿打,转天还是偷偷往跤场跑。 为了拜当时的跤坛泰斗卜恩富为师,他连续半个月天天提前半小时到跤场,给老师傅拎水壶、擦跤衣、扫场地,连擦汗的毛巾都提前给拧好,卜恩富一开始嫌他太小骨头没长开不肯收,让他跟成年学员搭手,一下午摔了他27个跟头,最后一次把他摔出去两米远,他爬起来抹了抹鼻子上的血,还往前凑:“师傅,您再摔我一次,我刚摸清楚您刚才使的劲是从腰上发的。”就这句话,让卜恩富松了口,把他收作了关门弟子。 那时候练跤没有专业场地,冬天雪把地冻硬了,他就穿件单褂在雪地里站桩,站到脚失去知觉摔在雪地里,爬起来接着站;为了练臂力,他天天抱着院门口30斤的石墩子上下学,上学抱到学校门口放着,放学再抱回家,半年之后石墩子磨得发亮,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甩圈,19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决赛对阵比他重12斤的老牌冠军,连摔三跤赢了金牌,下台第一件事是跑去找卜恩富,把金牌塞到师傅手里,说“我没给您丢人”。 我采访过不少00后年轻运动员,开口说“热爱”的时候,眼里闪的都是对领奖台、对流量代言的期待,可赵大元这代人的热爱,从来没掺过功利的杂质,他总说“那时候哪想过拿冠军能有什么好处啊,就是喜欢摔,摔得疼也喜欢,练得苦也喜欢,听见跤场边上有人喊好,比吃了蜜还甜”,这份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热爱,他揣了70年,到现在看见有人摔了个漂亮的动作,还会拍着手叫好,眼睛亮得像十几岁的半大小子。
放着百万年薪不去,他偏要蹲在社区当“孩子王”
2001年赵大元从北体大退休,消息传出去,全国各地的商业摔跤俱乐部、格斗赛事公司都找上门来,开的价最高的一年给120万,只需要他每个月去上两天课,挂个技术顾问的名就行,身边的老同事都劝他去:“教了一辈子书,该享享福了,拿着钱全国各地旅旅游多好。”可赵大元想都没想就全拒了,转头就骑着自己的大二八自行车,跑遍了北京各个区的社区、农民工子弟学校,找空地开免费跤课。 现在他常待的通州玉桥社区的跤场,就是他2018年找社区磨了半个月要来的闲置空地,自己掏了八千块钱铺了缓冲地垫,把家里攒了半辈子的跤衣、护具全搬了过来,每周三、周六雷打不动来上课,从早上9点待到下午1点,连水都是自己带,从来没喝过学员家长的一口饮料,去年夏天北京地表温度将近40度,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给小孩纠正动作的时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是中暑,醒了第一句话就问陪他去的学员:“今天下午的课没耽误吧?我没事,明天就能回去。” 在他的跤场学跤,从来没有学费这一说,家境不好的孩子,他还倒贴钱买跤衣、买鞋,13岁的小磊是他四年前收的学生,爸妈都是附近工地的钢筋工,平时没人管,放学就在社区里乱跑,蹲在跤场边上看了三天,不敢进来,赵大元看见他,招手把他叫进来,拿了一身最小号的跤衣给他:“以后放学就来这练,不用你交钱,好好练就行。”知道小磊家里条件不好,赵大元每年给他买两双新跤鞋,逢年过节还给他塞压岁钱,去年小磊拿了北京市青少年中国式摔跤锦标赛丙组季军,上台领完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赵大元脖子上,仰着脑袋说:“赵爷爷,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免费给别人教摔跤。” 47岁的张军是赵大元的第一批社区学员,以前是开出租车的,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连车都开不了,血压高到180,体重180斤,走两步就喘,跟着赵大元练了三年摔跤,现在体重降到140,血压稳定在正常水平,腰也不疼了,现在成了跤场的免费助教,平时赵大元不在的时候,他就帮着带新手,他总说“我这条命相当于赵老师给捡回来的,以前开车开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跟小伙子摔俩小时都不费劲”。 之前有人说赵大元傻,放着上百万的轻松钱不赚,天天累死累活还倒贴钱,图什么?我倒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人,中国式摔跤要是只能在高端俱乐部里,花几万块钱学费才能学,那才是真的死了,只有走到烟火气里,让打工的、上学的、退休的普通人都能摸得着、练得起,这个传承了几千年的老项目才有生命力,赵大元做的哪里是教摔跤啊,他是在给中国式摔跤续命,给这个老项目留根。
摔了70年跤,他把跤理活成了过日子的哲学
赵大元的跤场有个铁规矩,上场之前必须先给对手鞠躬,给场边的观众鞠躬,赢了不能抬手欢呼奚落对手,要过去把对手拉起来,输了也不能甩脸子耍脾气,要跟对手说“谢谢承让”,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先学做人,再学摔跤,跤摔得再好,人做不好,也没用”。 去年有个练了三年自由搏击的小伙子,刷短视频刷到赵大元的跤场,觉得中国式摔跤都是花架子,专门跑过来踢馆,站在场子门口喊“你们这摔半天都不打一拳,有啥用啊,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边上的年轻学员都气坏了,撸着袖子就要上,赵大元摆摆手拦住他们,自己脱了外套走上垫子,说“小伙子,咱们点到为止,摔疼了别介意”,小伙子嗷一声冲过来就要抱赵大元的腰,赵大元侧身一躲,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一送,小伙子“啪”就摔在了垫子上,连摔三次,小伙子爬起来脸都红了,当场就要给赵大元磕头拜师,赵大元把他扶起来说:“学功夫不是用来逞能的,是用来强身健体、修心养性的,你有力气,但是不会借劲,就跟过日子一样,别总想着横冲直撞,会借力、懂退让,才能走得远。”现在这个小伙子也是跤场的助教,平时还主动帮着看场地,照顾年纪小的学员,跟以前浑身是刺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大元住的小区里,邻里有啥矛盾都爱找他评理,他劝人从来不说空话,全用摔跤的道理,上次两户邻居因为抢停车位吵架,吵到要报警,赵大元过去拉着俩人说:“你俩现在就跟摔跤顶牛一样,都往前使劲,谁也不让谁,最后俩都得摔个狗吃屎,你退一步,他让一点,劲卸了,啥事都没了,一个停车位而已,还能比邻里情分重?”几句话就把俩人说笑了,当场就和了解。 我以前总觉得传统体育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直到认识赵大元才明白,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飘在半空的,全是和日子绑在一起的,中国式摔跤练的从来不是怎么把人打服,是怎么懂礼貌、知进退,怎么面对赢也接受输,怎么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这种把体育和生活揉到一起的智慧,才是中国式体育最珍贵的内核,比多少冠军奖牌都值钱。
最盼“跤种”不绝,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自己的好东西
现在赵大元最大的心事,就是中国式摔跤的传承问题,他总说“现在的小孩宁愿花几万块钱学跆拳道、学击剑,觉得那洋气、有面子,一提中国式摔跤就觉得土,是老头玩的东西,哪知道咱们这东西,比外来的那些运动有意思多了,不用多大场地,不用多贵的装备,俩人穿件厚衣服就能摔,讲究巧劲不拼蛮力,不容易受伤,还能学做人”。 为了让更多孩子接触到中国式摔跤,他这几年跑了北京十几所中小学,免费给学校当课外教练,还自己编了适合小学生练的摔跤操,不用对抗,就能练协调性和力气,去年有一所小学把中国式摔跤放进了课后兴趣班,第一节课就报了80多个孩子,赵大元知道之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扛着一包新买的护具就送过去了。 他说“我今年82了,身体还硬朗,还能教十年,我教不动了还有我的学生,学生还有学生,只要有人愿意学,这东西就断不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希望以后走在街上,看见个小孩摔的动作是我教的,听见有人说‘中国式摔跤真有意思’,我就闭眼也安心了”。 其实我们总说要文化自信,要建设体育强国,自信从来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强国也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堆出来的,是靠赵大元这样的“播种人”,踏踏实实把自己的好东西往外传,把根扎进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才算是真的把文化传了下去,把体育落到了实处。 那天我离开跤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赵大元的白头发照得发亮,他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三个家境不好的孩子新买的跤鞋,慢悠悠地往家走,身边围着几个刚下课的小孩,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今天摔赢了哪个小伙伴,赵大元一边走一边笑,背挺得笔直,像极了70年前那个抱着石墩子,往跤场跑的半大小子,他怀里揣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牌荣誉,是中国式摔跤的种子,撒在普通人的日子里,总有一天,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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