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网球场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围了一群七八岁的小姑娘,凑在一起抢着看队里刚发的定制水壶:天蓝色的壶身上印着个烫着金色卷发、举着网球拍笑的老太太,旁边写着四个英文字母“Equal Play”(平等竞技),教练站在旁边给她们解释:“这个奶奶叫比利·简·金,你们现在能有免费的场地训练,打比赛赢了能拿和男孩子一样的奖品,全是这个奶奶当年帮你们争来的。” 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半天,突然反应过来,很多人对比利·简·金的印象,还停留在课本里那四个字“性别大战”,但很少有人真的知道,这个今年已经81岁的老太太,这辈子到底砸烂了多少堵挡在女性运动员面前的墙。
“你穿裙子打球,本来就不该拿和男人一样的奖金”
比利·简·金和网球的缘分,从一开始就带着“反叛”的味道。 12岁那年,她穿着普通的棉质运动短裤去参加南加州的青少年网球比赛,刚进场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对方指着场边衣着光鲜的白人男孩说:“女孩子打球就得穿白裙子,你穿成这样不符合我们俱乐部的规定,要么换衣服要么走人。”那时候的比利家不算富裕,根本买不起俱乐部要求的定制网球裙,她站在俱乐部门口攥着球拍哭了半小时,那天她在心里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让所有喜欢打网球的女孩,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就能站在球场上。” 后来她成了职业球员,拿的第一个大满贯是1966年的温网女单冠军,那场比赛她赢了当时的世界第一玛格丽特·考特,拿到的奖金是750英镑,而同一天拿到男单冠军的球员,奖金是2000英镑,1970年她已经拿了5座大满贯单打奖杯,去参加美网的时候,组委会告诉她,男单冠军的奖金是1万美元,女单冠军只有1500美元,主办方的原话是:“女人打球本来就是给观众看的点缀,能给你们发奖金就不错了。” 那时候整个网球界对女球员的歧视是写在明面上的:大满贯的正赛签位,男单有128个,女单只有64个;高级别的职业赛事,组委会只会给男单安排中心场地,女单的比赛大多放在没有转播的偏远球场;甚至很多教练公开说“女人天生体能差,打网球的上限就是给男球员当陪练”。 换做别的球员可能忍忍就过去了,毕竟那时候能打职业比赛已经是很多女孩求不来的机会,但比利偏不,1970年9月,她拉着另外8个同样不满奖金制度的女球员,和世界网球杂志的发行人格拉迪斯·海德曼签了一份只值1美元的合同,宣布脱离美国网协的管控,自己办女子网球比赛——这就是后来WTA(国际女子网球协会)的雏形,她们9个人也被称为“原始9人组”。 我后来在WTA的官方纪录片里看过那段历史的影像:她们第一场比赛连正规的裁判都找不到,球员自己带折叠椅当休息座,自己计分,赢了比赛的奖金只有几百美元,但每个人脸上都笑的特别灿烂,比利在采访里说:“我们要的不是那点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网球比赛的‘赠品’,我们是和男球员一样的职业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平权”的误解就是“要优待”,但比利她们当年争取的从来不是特殊照顾,只是最基本的“被看见”的资格:你不能先入为主因为我是女人,就觉得我的比赛不值钱,我的努力不值得被尊重。
那场价值上亿的“性别大战”,赢的从来不是网球
真正让比利·简·金成为全球女性偶像的,还是1973年那场惊动了全世界的“性别大战”。 当时55岁的前男单世界第一鲍比·里格斯是出名的“男权至上主义者”,他公开在媒体面前放话:“女人天生就不适合打网球,就算我已经退休20多年,随便就能赢现在最顶尖的女球员。”他先是赢了当时已经拿了24个大满贯的玛格丽特·考特,之后更是天天在报纸上挑衅比利·简·金,说“比利不敢和我打,她怕输了之后女人的遮羞布就没了”。 那场比赛的噱头拉满:主办方给里格斯的出场费是15万美元,给比利的是10万美元,赢的人还能额外拿10万美元的奖金;比赛在休斯顿的天文馆球场举办,现场坐了3万多名观众,全球90多个国家同步转播,总共有超过5000万人收看了直播,是当时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网球赛事。 我2021年去武汉看武网的时候,碰到过一个60多岁的老阿姨,她是国内最早一批打专业网球的女运动员,她跟我说,当年她们全队挤在收音机旁边听这场比赛的转播,听到比利赢了的那一刻,整个宿舍的姑娘都抱着哭了:“那时候我们队里的训练场地都要先让给男队,打省级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个搪瓷脸盆,我们从来没敢想,女人打球也能被这么多人关注,也能赢男人。” 很多人后来质疑这场比赛是“作秀”,说里格斯已经55岁了,本来就打不过29岁的比利,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但你只要回头看看当时的舆论就知道,比赛开始之前,70%的观众都觉得里格斯会赢,甚至有媒体公开说“要是比利赢了,我就从此不看网球”,比利自己后来回忆说:“我要是输了那场比赛,不止女子网球的发展会倒退几十年,所有女人的处境都会更难,别人会说‘你看,连最厉害的女运动员都打不过老男人,女人果然不行’。” 那场比赛比利直落三盘赢了里格斯,结束之后里格斯过来和她握手,说“我低估你了”,后来两个人反而成了朋友,里格斯晚年还帮着比利一起推动女子网球的平权,而这场比赛的影响远不止网球圈:第二年美网就成了全球第一个实现男女同工同酬的大满贯赛事,越来越多的职业体育联赛开始给女球员更多的参赛机会和奖金,甚至很多职场女性也开始站出来要求和男性同事同薪同酬,有经济学家算过,那场比赛给女子体育带来的商业价值,至少超过1亿美元。 但比利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英雄”,她在赛后的采访里说:“我不是赢了一个男人,我是赢了‘女人天生不如男人’这句话。”
她走了50年的平权路,我们现在还在走
从1973年赢下性别大战到今天,已经过去了50年,比利·简·金的平权路从来没有停过。 她花了34年的时间呼吁四大满贯实现男女同工同酬,直到2007年温网终于宣布男女冠军奖金一致,四大满贯才全部实现了同薪同酬;她把原来的女子网球团体赛联合会杯改名为“比利·简·金杯”,给低级别的女子赛事拉赞助,给排名100名开外的底层女球员发补贴,让她们不用靠兼职就能坚持打比赛;她还公开了自己同性恋的身份,呼吁体育界取消对性少数运动员的歧视,给残障运动员争取更多的参赛资格。 但直到今天,比利当年反对的偏见,其实还在我们身边。 去年女足世界杯的总观赛人数超过20亿,决赛的收视率比同期的男足俱乐部比赛高了3倍,但女足世界杯的总奖金只有1.52亿美元,还不到2022年男足世界杯奖金的三分之一;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一个打业余网球的女生,发了自己在3.0级别比赛里赢了男对手的视频,评论区里一半的留言都是“人家肯定让着你”“也就打打弱的男的,遇到厉害的你根本赢不了”;就连职业网坛,低级别的WTA赛事奖金还是只有ATP赛事的一半,很多排名100名左右的女球员,打一年比赛连路费和教练费都赚不回来,大满贯的主裁里,女性的比例还不到20%。 我之前在一个体育论坛里看到有人问:“现在男女奖金都一样了,还有必要天天提比利·简·金吗?”我当时特别想回复他:“当然有必要,因为很多人觉得‘同工同酬’就是平权的终点,但其实这只是起点,我们要的不只是一样的奖金,还有一样的转播资源、一样的宣传力度、一样的被尊重的资格——你不能一边把女子比赛放在凌晨三点转播,一边说‘女子比赛没人看所以不值钱’,你不能一边默认教练、裁判这些岗位就是男人的,一边说‘女人就是干不了这个’。” 比利自己也说:“平权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别人就会把你逼得退十步,你想要的公平,永远要自己伸手去抢。”
为什么到今天,我们还需要记住比利·简·金
今年澳网郑钦文拿了女单亚军之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小就觉得女球员和男球员拿一样的奖金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打比赛就是为了赢,和性别没关系。” 你看,这就是比利·简·金存在的意义:现在的年轻女孩,已经不用再像她当年那样,站在俱乐部门口因为穿不起裙子被赶出去,不用因为赢了比赛拿的奖金只有男人的十分之一而委屈,不用再去证明“女人也能打好网球”,她们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球场上,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冠军。 就像我在社区球场看到的那些小姑娘,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比利·简·金是谁,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当年为了给女子球员争取参赛资格,被网协禁赛过,被媒体骂过“不守妇道”,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但她们现在享受的每一片免费的训练场地、每一份和男孩一样的比赛奖品、每一句“你打球真厉害”的夸奖,都有这个老太太的功劳。 比利·简·金这辈子拿过12个大满贯单打冠军、16个大满贯女双冠军、11个大满贯混双冠军,是网球历史上有数的“全满贯”选手,但她自己说过,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这些刻在奖杯上的名字,而是“我让更多女孩敢拿起球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强者赢”,而是“你敢不敢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拼”,比利·简·金拼了一辈子,砸烂了无数偏见的墙,就是为了告诉所有女孩:你喜欢的事情,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就不配做;你想要的公平,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就得不到。 就像她刻在WTA总部墙上的那句话说的一样:“冠军不是你赢了多少次比赛,是你摔倒了多少次还能站起来,还敢继续往前走。”而她早已经成了所有女孩人生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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