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丽水遂昌县出差,办完公事已经是傍晚，想着很久没摸过篮球，就搜了附近的公共球场想投两个篮，刚走到球场门口，就听见一口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在喊：“重心放低！眼睛看前面！别盯着球！”抬头就看见个一米九多的大高个，皮肤晒得黢黑，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2008年版中国队男篮球衣，脖子上挂个铜哨子，正弯腰纠正一个小个子男孩的运球动作——这就是我之前听当地朋友提过无数次的乔治巴。
从欧冠联赛边缘人，到县城球场的“孩子王”
2011年之前的乔治巴,人生轨迹本来和中国县城毫无关系，他是克罗地亚人，出身于篮球世家，17岁就长到一米九八，进了萨格勒布迪纳摩的青年队，当时队里的教练都断言，他最多两年就能升上一队打欧冠联赛，是板上钉钉的好苗子，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淘汰赛，他落地时被对手垫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前后做了三次手术，虽然保住了正常行走的能力，却再也没法承受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段时间他消沉到了极点，整整两年没碰过篮球，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后来朋友见他状态太差，拉着他来中国散心，本来计划玩一个月就回克罗地亚，结果路过遂昌的公共球场时，他挪不动脚了。“我看见一群小孩穿着拖鞋打球，运球的时候整个胳膊甩，投篮全是用胸口推出去的，连个会教的人都没有。”他问旁边围观的人，县城没有专业篮球教练吗？对方说小地方留不住人，学校的篮球课都是体育老师兼职上的，能教个拍球就不错了，当天晚上他就跟同行的朋友说：“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 那天训练结束我跟他一起去球场旁边的小饭馆吃饭，他熟练地抽了双一次性筷子，点了青辣炒肉、炒油麦菜，还要了一碗蛋炒饭，吃的时候还跟老板开玩笑：“今天的辣椒放少了啊，我现在比你们本地人还能吃辣。”他说刚留下来的时候可吃不惯本地菜，顿顿要找西餐厅，现在回克罗地亚探亲，吃两天烤肠就馋遂昌的炒辣椒，上次回去特意带了十瓶本地剁椒，把爸妈都辣得直喝水。 他现在租住在球场旁边的老小区，一个月房租800块，走路到球场只要3分钟，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开门，晚上8点等最后一个小孩被家长接走才锁门，12年里除了去年新冠发烧躺了3天，从来没缺席过，我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关节是歪的，他笑着说那是去年教小孩抢篮板的时候，被小孩不小心戳骨折了，当时绑了个夹板就继续来训练，队员们都笑他是“钢铁教练”。
他说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小孩再也不会说“我不配打球”
我接触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的教练,聊不了三句就会说自己带过的队员进了省队、拿过多少全国冠军，好像青训的唯一意义就是筛选出那几个万里挑一的尖子生，剩下的普通小孩全是陪跑，但乔治巴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跟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培养多少职业球员，只要我教过的小孩，以后想到篮球的时候是开心的，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打球时不服输的劲，那就够了。” 他给我讲了阿明的故事，阿明是2018年到球场来的，当时11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别的小孩打球都不愿意带他，他就天天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连放学的书包都忘了放回家，乔治巴注意到他之后，走过去递了个球：“来，一起玩。”阿明当时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腿不好，打不了球，我不配。” 乔治巴当场就把自己的运动裤腿挽起来，给他看膝盖上那道十几厘米长的手术疤痕：“你看我，以前是要打欧冠的，现在跳起来连篮筐都摸不到，我不还是天天在打球？只要喜欢，没有配不配的。”从那之后，他专门给阿明定制了训练计划，不让他做太多跑跳练习，就练传球和三分，每天多留半个小时给他加练，投不够100个三分不准回家。 去年丽水市举办青少年篮球联赛，阿明作为球队的替补控卫报名，最后一场季军赛，最后30秒球队还落后1分，乔治巴直接把阿明换上去，安排了一个边线球战术，阿明接到球之后抬手就投，三分空心入网，绝杀了对手，下场之后阿明抱着乔治巴哭，说“我真的做到了”，后来阿明的奶奶特意拎了一筐自己种的砂糖橘来球场，塞给乔治巴，话都说不利索：“谢谢你啊外教，我们家阿明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现在天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性格也开朗多了。”乔治巴说那筐橘子他放了三天才舍得吃，甜得不行，比他以前拿的所有青年队奖牌都要珍贵。 我真的特别认同他的理念，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总觉得要么就要当职业运动员拿冠军，要么打球就是不务正业，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育人啊，对于这些普通小孩来说，打篮球能让他们多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能让他们在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的过程里学会坚持，能让内向的小孩变得开朗，能让自卑的小孩找到自信，这些价值，难道不比拿一个冠军重要得多？
被质疑“来中国捞钱”的第8年，他把家安在了这儿
乔治巴刚来的那几年,质疑声从来没断过，2015年的时候，遂昌县体育局给他批了个特聘教练的身份，一个月工资四千块钱，当时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说“一个外国骗子，来我们小县城骗钱，四千块给本地教练不好吗？”还有人说他教的都是花架子，带出去打比赛肯定赢不了，乔治巴看到帖子之后什么也没解释，照旧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冬天地面结冰，他五点多就起来拎着热水壶去浇冰，扫干净地面怕小孩摔倒；夏天太阳大，他自己掏钱买了几个大遮阳伞，放在球场边给小孩休息。 2020年的时候，他带着遂昌U10队去杭州打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是丽水市所有参赛队里的最好成绩，回来之后，以前发帖质疑他的那个网友，特意抱着自己的儿子来球场报名，挠着头跟他道歉：“以前是我错了，你把我儿子也收下吧。” 现在的乔治巴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遂昌女婿”了，2019年他和本地小学的体育老师小徐结了婚，2021年生了个混血女儿，小名叫汤圆，现在3岁，已经能抱着小篮球拍个十几下了，他说克罗地亚的房子早就卖了，以后就打算在遂昌待到老，退休了就天天在球场教小孩打球，等汤圆长大了，也让她打球，代表遂昌出去比赛，那天我看到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就是这个露天篮球场，他笑着说：“我以前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毁了，没想到在中国的小县城，我找到了比打职业更有意义的事。” 说句实在话，以前我也见过不少来中国“捞金”的外国教练，仗着自己有张外国面孔，一节课收费好几百，教不了几个月就跑了，所以一开始听说乔治巴的故事我也有点怀疑，直到这次亲眼见到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爱，他一个外国人，在县城待了12年，工资不高，住的是老小区，干的是最累的基层青训，要不是真的喜欢，谁能坚持下来？很多人总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但是只要你是真心在做事，不管你是哪国人，大家都看得到，都会认可你。
我问他未来有什么愿望，他说想让更多人看见县城里的篮球少年
现在乔治巴正在做一个“山区篮球公益计划”，每周抽两天时间，自己开车去下面的乡镇小学，给那些没有篮球课的小孩免费上篮球课，还自己掏钱买了一百多个篮球，送给那些买不起球的小孩，现在他已经跑了8个乡镇，教了两百多个农村小孩打球，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筹钱建一个室内篮球馆：“现在这个露天球场，下雨就不能打，冬天又太冷，有时候跳广场舞的阿姨还要跟小孩抢场地，要是有个室内馆，小孩什么时候都能打球了。” 我跟他告别的时候，他正在给新报名的小孩发定制的篮球，每个篮球上都印着小孩自己的名字，他跟小孩说：“这个篮球现在是你的了，上面有你的名字，你要好好爱惜它，它会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个小男孩拿着篮球，开心得蹦了老高，冲着他喊：“谢谢乔治教练！我以后要当篮球明星！”乔治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啊，我等你拿奥运冠军。” 这些年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振兴三大球，但是很多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顶级联赛，放在了国家队的成绩上，却忽略了最基层的青训，忽略了县城、乡村里那些热爱篮球却没有条件打球的小孩，中国体育的地基从来都不在一线城市的豪华场馆里，就在这些露天的县城球场，就在乔治巴这样扎根基层的教练手里，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乔治巴这样的教练，何愁我们出不了好球员，何愁篮球运动普及不了？ 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已经全亮了，少年们的喊声、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乔治巴的哨子声混在一起，风一吹，旁边香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远处的山尖还留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好像从来都不是奥运赛场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金牌而已，是乔治巴晒得掉皮的胳膊，是阿明投进绝杀之后的眼泪，是每个普通小孩手里握着的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篮球，是这些最朴素的热爱，才构成了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乔治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是他用12年的坚持，给几百个小孩的人生里，照进了一束篮球的光，这就够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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