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顺义郊野的一家青少年马术联赛现场探班,刚走到围栏边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抹眼泪的十岁小男孩擦脸，男孩刚才控马过障碍时失了节奏，连人带护具摔在缓冲垫上，马受惊绕着场地跑了半圈才被教练拉住，小家伙觉得在爸妈和小伙伴面前丢了人，蹲在边上死活不肯再上马。
“我16岁第一次比全国三项赛，跳最后一道障碍时马直接尥蹶子把我甩进了障碍架里，脸擦得全是血，我爸在看台上连站都没站起来。”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西北口音的粗粝，却出奇温柔，“我那时候比你还犟，当天比赛结束没回宿舍，蹲在马厩里跟我的马坐了仨小时，第二天它驮着我拿了青少年组冠军。”
这个男人就是马权,前国家马术队三项赛全国冠军，也是现在国内平价马术普及圈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异类”。
马背上来的“野小子”：摔出来的全国冠军
马权的马术起点,和很多人印象里“穿着高定骑马装、从小接受私教训练”的贵族骑手完全不一样。 他是新疆伊犁人，9岁那年偷偷骑邻居家放出来吃草的牧马，连马鞍都没有，抓着马鬃就往上爬，跑出去不到两百米就被马甩到了草垛上，左胳膊直接脱臼，他怕回家挨爸妈骂，自己攥着胳膊往回掰，疼得满头是汗也没哭，反而第二天又蹲到邻居家的马棚边蹭马骑，邻居是兵团里退休的老骑手，见他是真的爱马，就免费教他基础的控马技巧，12岁那年马权被新疆马术队选中，成了队里年龄最小的集训队员。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训练条件啊，冬天马棚里零下二十多度，我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起来给马添料、铲马粪，手上的冻疮裂得流脓，连缰绳都攥不住。”去年我跟马权喝酒时他跟我聊起过往，还伸出手给我看指节上的旧疤，“19岁那年为了救受惊吓往观众区冲的马，我被它一蹄子踹在肋骨上，断了两根，住了半个月院刚拆绷带就往队里跑，教练骂我不要命，我就是怕我养伤的这段时间，我的马被别人骑顺了，不认我了。” 2008年全国马术三项赛，20岁的马权拿到了个人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穿的赛服还是补了两次袖口的旧款，马靴的鞋底都磨平了，那时候有人劝他趁着名气大接点商业代言，或者去南方的高端俱乐部当教练，年薪百万不是问题，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骑马是因为我喜欢马，不是为了靠它赚快钱。” 我那时候其实不太理解他的选择，直到后来跟着他去了一趟他伊犁的老家，看见他骑着当年邻居家那匹已经28岁的老马在草原上跑，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鼓的，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我突然懂了：马从来不是用来变现的工具，是伙伴，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亮的光。
脱下专业赛服：他要把马术从“神坛”拉到普通人身边
2016年马权因为旧伤复发选择退役,退役通知刚下来，国内十几家头部高端马术俱乐部的offer就递到了他手里，最高的开出了年薪150万的待遇，还配专门的助理和马房，他全部推了，转头拿着自己这么多年比赛攒的80万奖金，在北京顺义郊区租了个10亩的院子，搞起了平价马术体验。 身边所有朋友都骂他傻：“别人一节马术课卖800、1000，你卖199，连马的饲料钱都赚不回来，这不是纯纯做慈善吗？” 马权不管，他跑到各个专业队收退役的赛级马，那些马大多是十多岁，跳不了1.5米以上的高难度障碍，但是给新手上课、跳0.5米以下的障碍完全没问题，“这些马之前都拿过奖，凭什么老了就只能关在豪华马厩里养老？它们也喜欢跟人接触啊。” 头两年他确实赔得底朝天，80万奖金很快烧完了，还欠了30万外债，最穷的时候连马的饲料钱都快付不起，冬天俱乐部的水管冻裂了，他自己蹲在雪地里修了两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买。 我印象特别深是2018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去他俱乐部找他，刚好碰到个穿快递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小伙子说自己在附近的快递站上班，刷抖音看见这里骑马便宜，想试试，但是怕钱不够，马权那天直接免了他的单，带着他在场地里骑了半个小时，小伙子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搓着手说：“我长这么大，一直觉得骑马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没想到我也能摸得着马。” 那天马权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随便找个马就能骑，根本不用花钱，怎么现在马术到了城市里，就成了普通人碰都碰不起的‘贵族运动’了？我就想做点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后来他搞了个“马背公益计划”，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开免费的马术课，去年我邻居家的小孩就去上过，小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上了三节课之后，主动在学校的班会上跟同学分享自己控马的经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之前对马术一直有偏见，觉得就是富二代烧钱的爱好，直到那天看见那个小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突然明白：运动本身从来没有高低贵贱，所有“高端”“贵族”的标签，都是人为贴上去的，马权做的最酷的事，就是亲手撕掉了这张标签。
破圈路上的争议：“低价马术是对行业的伤害？”
马权的平价俱乐部越做越火,很快就在网上出了名，最多的时候一天有两百多人来体验，他很快就成了马术行业里的“靶子”。 去年我跟他去参加一个马术行业论坛，他刚上台发言，底下就有个老牌高端俱乐部的老板直接怼他：“你把马术课卖到199一节，就是把马术做成了地摊货，拉低了整个行业的档次，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行业积累。” 马权当时的回答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什么叫行业积累？是攒了多少身价千万的会员，还是让多少普通人能摸到马的后背？我俱乐部里的12匹马，之前有8匹拿过全国比赛的冠亚军，现在它们老了跳不动高障碍了，但是给新手上课完全没问题，每匹马每个月都做体检，所有教练都有国家一级马术教练资质，去年我们接待了近2万体验者，没有出过一起安全事故，我就想问一句，难道只有收1000块一节课才叫尊重马术？那些喜欢马却掏不起这么多钱的普通人，就不配骑马吗？” 那场发言之后，骂他的人更多了，有人说他的马都是“淘汰货”，有人说他是靠低价博眼球炒作，还有人专门跑到他的大众点评下面刷差评，马权从来没回应过，只是默默把公益课的名额从每个月20个加到了50个，还和周边的3所打工子弟小学签了长期合作，每周免费给孩子们上两节马术课。 我曾经问过他，挨这么多骂冤不冤，他笑了笑说：“有啥冤的？那些骂我的人，大多是靠马术‘高端’标签吃饭的，我砸了人家的饭碗，人家骂我两句不是很正常？你看那些来我这里骑马的普通人，骑完之后笑得那么开心，我就觉得值了。” 说实话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多行业所谓的“逼格”，本质上都是既得利益者打造的行业壁垒，他们故意把门槛抬得很高，就是为了把普通人挡在外面，方便自己赚高额溢价，马权的做法看起来是“破坏行业规则”，其实是让马术回归了运动的本质：运动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不是用来划分阶层的工具。
未来的路：让更多孩子的童年里，有马的影子
现在马权的俱乐部已经开了第三家了,他还是坚持一节体验课不超过200块，专业训练课也只收300块一节，比行业均价低了一半还多。 他最近在搞青少年马术联赛，报名费只要100块，允许孩子穿普通的运动鞋、运动服参赛，俱乐部免费提供头盔、护具和训练马，之前国内的青少年马术比赛，光是报名费就要上千，还要自己备马、买专业装备，没个几万块根本参加不了，今年他办的第一届联赛，来了300多个孩子参赛，最小的才5岁，还有个从河北农村来的小朋友，是爸妈凑了200块车费带他来的，最后拿了6岁组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奶奶在台下抹眼泪，说“我们娃这辈子没想过能站在这么大的领奖台上”，马权后来给那个小朋友送了一套全套的马术装备，还承诺每年免费给他上20节课。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让更多人能像我一样，感受到骑马的快乐，现在我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了。”上次跟他吃饭，他拿出手机给我看接下来的规划，他要在明年把平价俱乐部开到上海、广州，还要把马术进校园的项目推广到全国100所学校，“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的马术人口少，只有几十万人，欧洲有几千万，说中国人不爱骑马，其实根本不是，是之前大家根本接触不到，当骑马的成本和学画画、学跳舞差不多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人喜欢。” 那天我离开赛场的时候，之前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已经重新骑上了马，稳稳地跳过了30厘米高的障碍，马权站在围栏边使劲鼓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身后的俱乐部墙上写着一行大字：“马背之上，人人平等。” 我突然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出身如何，都有机会感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和力量，马权没有拿过奥运会冠军，但是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体育精神践行者，他在给中国马术的未来种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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