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NBA选秀大会结束的时候，我刷到一条很有意思的评论：“当萧华念出你名字的那一刻，你是高顺位还是低顺位，就决定了你前两年的人生是不是开了倍速。”我当时深以为然，直到上个月去宁波出差，碰到了之前在CBA选秀观赛局认识的一个年轻后卫小周，他已经从宁波队离队了，现在在当地的一家企业打业余联赛，一个月赚八千块钱，而和他同届的状元王岚钦，刚入选了中国男篮的集训大名单，拿了百万级别的运动品牌代言,连社交平台的粉丝都超过了百万。
这就是“高顺位”三个字最现实的重量，它像一张被施了魔法的门票，有人拿着它直通罗马,有人拿着它却成了背负一生的枷锁。
那张印着“高顺位”的入场券，含金量大到你想象不到
我去年夏天在上海的一家篮球主题酒吧，参加过CBA选秀的线下观赛局，当时坐我旁边的是一对来自湖北的夫妻，他们就是小周的父母，那天选秀念到前3顺位的时候，整个酒吧都在欢呼，王岚钦被同曦选中的时候，镜头扫到他和父母在台下哭，现场的品牌方直接上去送花，工作人员围着他递话筒、补妆,连俱乐部总经理都第一时间发了欢迎的朋友圈。
坐在我旁边的周阿姨当时就红了眼，拉着丈夫说：“你看人家孩子，这才叫出息。”后来小周在第二轮第18顺位被宁波队选中，镜头连半秒的特写都没给他，酒吧里只有他爸妈站起来鼓了掌，周围人甚至都没听清他的名字，后来周阿姨跟我说，小周去宁波报道的时候，是自己坐了6个小时高铁去的，拖着两个28寸的行李箱，装了满箱子的球鞋和训练服，到了球队基地门口，给助理教练打了三个电话才有人出来接，第一天进更衣室，所有老队员的柜子都贴了名字，只有他的位置是更衣室最角落的空柜子，还是一个打了5年的老队员给他腾出来的,连个新的姓名贴都没有。
反观王岚钦，到同曦报道的那天，俱乐部总经理亲自开车去机场接，更衣室C位的柜子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上面还印了他的球衣号和专属logo，球队官方账号连发了三条欢迎动态，流量比队里打了十年的老将还高，赛季还没开始，他就拿到了本土球员的最高出场时间保证，西热力江甚至专门为他调整了球队的战术体系,把球权全权交到他手里。
这样的差距放在NBA更是夸张，2023年的状元文班亚马，还没打一场正式比赛，就拿到了马刺四年5517万美元的新秀合同，阿迪达斯给他的代言费更是高达每年1200万美元，比很多打了五六年的首发球员年薪还高，马刺为了培养他，直接把队内之前的核心内线波尔特尔交易走，甚至允许他前半个赛季随便“试错”，哪怕一场比赛投出20中5的命中率，教练也不会说他半句，赛后采访全队都要出来帮他解释“他还在适应节奏”。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CBA俱乐部的管理层，他说得很直白：“高顺位新秀就是球队花大价钱拍回来的‘潜力股’，我们肯定要把最好的资源堆在他身上，出场时间、战术地位、曝光度，只要他能打出来，这些投入都是一本万利，至于低顺位的新秀？对不起，你得自己抢机会，能打出来就留，打不出来就走，我们没精力也没资源慢慢培养你。”
你看，这就是高顺位最直观的价值：它给你的不只是一份更高的薪水，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试错机会，是哪怕你前几场打不好，球队也愿意给你时间调整的耐心,是普通人可能拼十年都拿不到的资源倾斜。
“你是高顺位，你必须满分”：聚光灯背后是你看不到的重压
但是命运给所有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高顺位带来了多少光环，就带来了多少倍的压力，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CBA状元区俊炫，当年他被福建队选中的时候，被媒体吹成“国产浓眉”，说他身体素质爆炸，能带领福建队进季后赛，结果他第一个赛季水土不服，场均只有5分3篮板，每场比赛赛后的评论区全是骂他“水货状元”的言论，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拿着百万年薪混日子，不如回家卖红薯”。
后来区俊炫转去青岛队之后接受采访，说自己第一年打CBA的时候，每天比赛前都手抖，一拿球就怕失误，一失误就看场边的教练，怕教练立刻把他换下去，每次输球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不管是不是他的问题，他第一个站起来道歉，说“对不起球迷，我作为状元没有打好”，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场均得分提到12分，慢慢摘掉了“水货”的帽子，他说直到现在，看到“状元”两个字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紧张。
NBA的“水货状元”奥登更是半辈子都困在了高顺位的枷锁里，当年他力压杜兰特成为2007年的状元，全联盟都觉得他会是下一个奥尼尔，开拓者甚至为了他放弃了已经打出身价的内线核心兰多夫，结果他新秀赛季就因伤报销，之后的几年断断续续打了105场比赛，场均只有8分6篮板,最后27岁就宣布退役。
他后来在播客里讲过一个细节，有一次他去俄亥俄州大上课，老教授点名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抬头问他：“你是不是那个打篮球的奥登？”奥登说是，教授笑了笑说：“哦，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当年比不过杜兰特的水货状元对吧？”奥登说他当时瞬间红了脸，整节课都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说自己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词就是“状元”，那两个字像刺一样扎了他十几年，直到现在去高中当教练，有人介绍他是“前NBA状元”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皱眉。
还有2019年的状元锡安，鹈鹕给他开了5年1.9亿美元的顶薪合同，但是只要他一受伤，媒体铺天盖地的骂声就来了，说他是“玻璃人”“养伤专业户”，连他的体重都被拿出来天天调侃，根本没人关心他的十字韧带恢复得怎么样，没人关心他为了康复每天要在理疗室待6个小时，所有人都默认一个逻辑：你是高顺位，你就必须健康，必须每场拿30分，必须带队赢球，但凡有一点没做到，你就是对不起自己的顺位,对不起球队给你的钱。
我一直觉得这对高顺位新秀来说特别不公平，他们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刚进入职业联赛肯定会不适应，会受伤，会打不好球，但是因为他们是高顺位，所有人都自动过滤了他们的试错权,要求他们一上来就必须是满分。
高顺位是增益Buff不是免死金牌：能走多远，从来和顺位无关
我之前在广东青训采访过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教练，他跟我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顺位就是选秀夜的一张奖状，你拿回家贴墙上高兴两天就算了，要是真把它当免死金牌，那你离被淘汰就不远了。”
他给我讲过两个球员的故事，2018年他们队里有个年轻内线，身体素质特别好，当年参加CBA选秀被江苏队以首轮第二顺位选中，拿了两年的保障合同，结果进队之后就飘了，训练经常迟到，休赛期天天泡吧喝酒，体重涨了20多斤，第一个赛季场均只打3分钟，第二年合同到期直接被球队裁掉，现在只能在野球场打比赛，赚的钱还没有青训的时候多，反而是当年和他一起参选的一个后卫，是落选秀，被深圳队签下当陪练，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别人投100个三分，他投300个，现在已经成了深圳队的轮换后卫，去年还拿了三分大赛的冠军,签了三年的保障合同。
这样的例子在NBA更是一抓一大把，吉米·巴特勒是2011年的首轮第30顺位，当年选秀报告里写他“身体素质一般，没有得分爆发力，最多当个角色球员”，结果现在他是联盟的顶级前锋，两次带队打进总决赛，赚的钱比同届的状元欧文还多，反观2013年的状元本内特，打了4年就淡出了NBA,现在连欧洲联赛都混不下去。
国内的例子也不少，2021年的CBA选秀，状元王翊雄被福建队选中的时候，被吹成“未来国家队内线核心”，结果因为伤病和适应能力差，现在场均只能打5分钟，最近都被下放到了发展联盟，而同届的二轮秀黎伊扬，当年因为身高只有1米81被很多球队嫌弃，掉到了第二轮第13顺位，结果他进队之后拼了命训练，把自己的顺位写在手机壳后面，每次累了就看一眼，现在他是福建队的主力控卫，场均能拿11分7助攻，助攻数排在本土球员前三名,比同届的状元打得好得多。
我一直觉得选秀大会本质上就是一场“期中考试表彰会”，它奖励的是你之前的努力，但绝对不会给你之后的人生打包票，很多年轻球员和他们的家长搞不清这一点，觉得只要冲进前几顺位，就等于拿到了终身饭票，其实根本不是，职业联赛的淘汰率比你想象的高得多，你拿着高顺位进来，占了最好的资源，要是打不出来，球队第一个放弃的就是你，因为你占着位置浪费资源,还不如给更努力的低顺位球员机会。
给所有想冲高顺位的年轻人：比起顺位，你更该练“抗骂能力”
上个月我去广州的一个高中篮球联赛做评委，碰到一个17岁的小球员，他特别认真地跟我说，他的梦想就是当CBA状元，现在每天练6个小时球，就为了两年后能参选，我当时跟他说：“你不仅要练球，还要练心态，以后真要是当上高顺位，被骂水货的时候，能不能扛得住，能不能接着练，这比你能不能当上状元更重要。”
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就是倒在了“扛不住压力”这一关，他们从小就是校队的核心，是老师家长嘴里的天才，顺风顺水惯了，一进入职业联赛，因为一场球打不好被球迷骂，被教练骂，立刻就心态崩了，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打球的料,最后浪费了一身的天赋。
反观那些真正打出来的高顺位球员，个个都是“抗骂”的高手，姚明2002年当状元的时候，巴克利在节目里说“姚明要是能单场拿19分，我就亲驴屁股”，姚明也没辩解，私底下加练力量和脚步，之后一场比赛拿了20分，让巴克利真的在节目里亲了驴屁股，东契奇2018年当探花的时候，很多球评说他速度慢，适应不了NBA的对抗，他也没回应，每次听到质疑的声音就去训练馆多投100个三分，现在已经是MVP的热门人选,是联盟的招牌球星。
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喜欢“造神”了，选秀夜把高顺位新秀吹成天选之子，好像只要选到他球队就立刻能夺冠，一旦打不好，又立刻踩成水货，恨不得把他所有的努力都否定掉，但我们都忘了，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鲜花和掌声，更需要试错的空间,需要被允许有打得不好的时候。
我前两天刷到奥登最近的视频，他现在在俄亥俄州的一个高中当篮球教练，教那些十几岁的孩子打球，他在视频里跟孩子们说：“我当年是状元，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是下一个传奇，但是我没有做到，不是因为我没有天赋，是因为我当时扛不住那些压力，每次受伤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慢慢就失去了打球的信心，你们要记住，不管别人给你贴什么标签，是天才还是水货，是高顺位还是落选秀，只有你自己能定义你自己。”
是啊，选秀夜的那几十秒，决定的只是你进入赛场的顺序，从来不是你离开赛场的成绩，那些被称为天选之子的高顺位新秀们，有的把手里的黄金门票变成了名人堂的入场券，有的却把它变成了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比起讨论一个高顺位新秀水不水，我们或许更该给他们多一点耐心，毕竟比起一张写着顺位的纸条，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熬过的夜，扛过的骂，才是决定一个球员能走多远的真正底气。（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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