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六点半,我攥着刚买的冰豆浆站在杭州潮鸣街道的老巷口,撞见一群穿得五颜六色T恤的人正凑在一块贴号码布,最前面那个晒得皮肤黝黑、T恤领口还磨破了个小洞的男人,就是考兰,他手里攥着个马克笔,正蹲在地上给72岁的李奶奶的号码布边角涂固体胶,嘴还不停念叨:“您待会跑不动就走,咱们不赶时间,终点的绿豆汤我让张婶给您单独冰了一大碗,甜得很。” 那天是他们跑团一年一度的“巷弄迷你马”,全程只有2.5公里,路线绕着周围三个老小区转一圈,没有计时芯片,没有赞助商的大广告牌,补给站是张婶推来的早餐车,完赛奖品是街坊凑的土鸡蛋和现切西瓜,我作为跟着跑了半程的“编外人员”,拿到了一块他们自己印的塑料奖牌,背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快乐第一”四个字——这是我做体育写作7年来,拿到的最有分量的一块奖牌。
从2个人夜跑到300人“巷弄跑团”,他没赚过一分钱
考兰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2018年单位体检,他查出来中度脂肪肝、高血压,医生警告他再不动起来,30岁就要吃一辈子降压药,他才想着每天晚上下班绕着老巷跑两圈,一开始只能跑800米就喘得直扶墙,跑了半个月,碰到了同样出来遛弯的张叔。 张叔那年62岁,糖尿病有10年,空腹血糖最高到过8.3,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自己走两步就嫌累,老伴催了无数次也没用,那天他看着考兰跑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跟在后面走了半圈,考兰特意放慢速度等他,两个人边聊边走,居然走完了全程,从那天开始,张叔每天晚上七点半准在巷口等考兰,两个人一跑一走,成了老巷里固定的风景。 “一开始真没想到会搞成这么大的跑团”,考兰跟我坐在糖水铺聊天的时候,挠着头笑,“后来张婶怕张叔摔着,也跟着出来,楼下开水果店的小李晚上看店无聊,锁了门也跟着跑,再后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退休的老师、甚至旁边职高的学生,都慢慢加入了。”不到一年时间,跑团就从2个人变成了60多个人,考兰自己掏钱买了急救包、矿泉水,还特意查了适合中老年人的跑走结合训练法,每次跑前都带着大家做10分钟热身,跑后再一起拉伸15分钟。 有人劝他反正人多了,不如搞成收费跑团,每人每个月收几十块钱,他也能赚点零花钱,考兰直接拒绝了:“都是街坊邻居的,我自己跑步本来也要买水,能花多少钱?谈钱就变味了。”去年有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找到他,说要给他的跑团冠名,每年给10万块钱,唯一的要求是让跑团的人发朋友圈宣传他们的健身课,考兰想都没想就拒了:“我们跑团的人好多都是退休的老人,赚点钱不容易,我不能让他们帮我赚这种钱。” 我见过太多把跑团当成变现工具的发起人,见过要求成员必须买指定装备、必须报指定赛事的所谓“KOL”,但考兰是少有的“反套路”的人,他手机里存着每个跑团成员的身体情况:张叔有糖尿病,每次跑都要提醒他带糖;李奶奶膝盖不好,每次只让她走1公里;还有个有哮喘的高中生,每次跑他都特意跟在后面,兜里常年揣着沙丁胺醇,5年下来,跑团的人从60多变成了300多,张叔的空腹血糖稳定在6.2,降糖药减了一半;李奶奶的膝盖疼好了很多,现在能自己爬5楼不用歇;那个有哮喘的高中生,去年还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1500米,拿了第三名,我一直觉得,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考兰这样的普通人,一步一步跑出来的,这些没有曝光度、没有商业价值的草根跑团,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底色。
体育不是健身房里的KPI,是踩在青石板上的烟火气
考兰的跑团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是我在别的跑团从来没见过的:比如跑的时候碰到卖早餐的阿婆搬货,必须停下来帮忙;跑过小区快递站,要是看到有独居老人的快递,顺路就要带上楼;不许攀比配速,不许嘲笑跑得慢的人,不许说别人的装备不好。 我第一次跟着他们跑的时候,看到有个阿姨穿著老北京布鞋跑,跑得慢悠悠的,周围的人不仅没说她,还主动放慢速度陪她聊天,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阿姨是王阿姨,刚退休那会得了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儿子把她拉到跑团的时候,她连门都不愿意出,第一次跑就是穿著布鞋走了500米,现在她已经能跑完全程2.5公里了,身上的跑鞋还是跑团的人凑钱给她买的,她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幸运鞋”。 他们每年的巷弄迷你马,更是把“接地气”做到了极致:没有专业的发令枪,考兰拿个不锈钢盆敲一下就算开跑;补给站的东西全是街坊凑的,张婶煮的绿豆汤,小李水果店的西瓜,开理发店的阿明还在终点支了个摊子,给完赛的人免费剪头发;连奖牌都是他们自己找打印店做的,5块钱一个,背面的字是考兰自己写的,去年的迷你马,李奶奶跑了最后一名,花了40分钟才到终点,所有人都站在终点等她,给她鼓掌,还给她发了个“最佳坚持奖”,奖品是一筐土鸡蛋和一桶玉米油,李奶奶拿着奖品笑得合不拢嘴,说比她儿子给她买的金项链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觉得要穿几千块的跑鞋、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要跑完全马拿奖牌才算“懂体育”,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有钱人的事,是专业运动员的事,但在考兰的跑团里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也不是需要花钱才能享有的奢侈品,它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是你跑累了有人递一碗冰绿豆汤,是你跑不动了有人停下来等你,是你动起来之后身体变舒服的那种轻松感,是人和人之间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这些东西,和装备无关,和成绩无关,和钱无关。
被误解的“非专业”,和最珍贵的“真热爱”
考兰也被骂过,去年有个健身博主来他们跑团拍视频,拍了几个老人不标准的跑姿,就剪了个视频发网上,说考兰是“野路子”,没有教练证,带大家跑步是不负责任,是“害了这些老人”,那段时间网上好多人骂考兰,说他沽名钓誉,说他想红想疯了,考兰委屈了好几天,转头就报了社会体育指导员的培训班,每天下班之后骑20分钟电动车去上课,学运动生理学、学急救知识、学正确的跑姿和拉伸方法,用了3个月考下了证,还特意请了体校的学生,每周三晚上来给跑团的人免费上课,讲怎么保护膝盖,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调整运动量。 “那个博主说的其实也没错,我之前确实不是专业的,好多东西都是自己查的,确实有不规范的地方”,考兰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诚,“我带大家跑的初衷就是希望大家身体好,要是因为我不专业让大家受伤了,那我才是真的不负责任。”现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好多运动科普的视频,每次看到适合中老年人的运动知识,都会发到跑团群里,还特意给每个老人做了专属的运动计划,谁能跑多少,谁要注意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还是有人劝他搞商业化,说他有流量有资源,变现很容易,考兰还是拒绝,去年疫情的时候,他带着跑团里20多个小伙子当志愿者,每天给小区的独居老人送物资,爬楼爬的比跑步还累,他开玩笑说这是“特殊时期的体能训练”,上个月他还牵头搞了个“老人陪跑队”,专门陪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散步,每天走个10分钟20分钟,好多老人都说,现在每天出来走两步,心情都好了很多。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太喜欢强调“专业”和“门槛”了,好像普通人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教练带就不配运动一样,好像体育必须要做出成绩、要有流量才有价值一样,但考兰让我明白,社会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专业”,是“普及”,是让那些从来没运动过的老人能敢走出门,让那些压力大的年轻人能跑两步发泄情绪,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些没有光环、没有商业价值的草根体育爱好者,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 那天的迷你马结束之后,我和考兰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吃西瓜,旁边的人吵吵闹闹的,有人在说自己今天跑的比上次快了半分钟,有人在说下周要带自己的孙子来参加亲子跑,我问考兰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啃了一口西瓜,笑得特别开心:“啥打算啊,明天还得早起带大家跑呢,对了,我们下个月打算搞个邻里运动会,有跳绳、踢毽子,还有拔河,你要不要来玩?”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绿豆汤的甜香味,我看着远处一群人说说笑笑的身影,突然明白: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灯火辉煌的体育场里,就在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老巷里,在这些普通人的脚步里,在考兰这样的人,热热闹闹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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