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最近在杭州转塘的钱塘江边租了个小房子住,没事就往沿江绿道跑找春天的影子,刚好应了宋代何薳那本笔记《春渚纪闻》的名字——本意就是记录春日水边的细碎见闻,我本来是想拍点江景和野樱花的素材,没挖到什么奇人异事,先被江边半块磨得发白的水泥球场上的一群老少年给戳中了,蹲在边上看了三天球,跟他们混熟了之后才发现,这半块球场上藏着的,是最鲜活也最动人的“民间体育史”。
江边球场的“常规赛”,比CBA还准时
我第一次撞见他们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江边的迎春花开得满坡都是,风里裹着江潮的咸湿味和旁边龙坞茶田飘过来的茶香,那半场球场上五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老头正跟一个穿美院校服的小伙子抢球,篮网是新换的红蓝色,风一吹就飘得老高。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就笑了:这群人的平均年龄保守估计有65岁,规则还挺严格——打3个球换组,输了的队要凑钱给所有人买冰红茶,不准赖账,72岁的张叔是这群人的头儿,投三分之前一定要把球在手里转三下,准头奇高,投篮的时候胳膊上的老年斑跟着动,但是手稳得像定了根,我数了下那天下午他投了12个三分,进了9个,68岁的李叔腿有点瘸,防守的时候只能扎半马步,但是卡位卡得特别死,那个美院的小伙子1米85的个子,愣是挤不进去,还有唯一的女队员王姨,65岁,扎个高马尾,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断球断得毫不留情,我看她追球的时候连鬓角的白头发都在飞。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凑在场边喝保温杯里的茶,张叔把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摊在石墩子上给我看,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江边篮球队积分榜”,从2019年球场修好开始,他们的“常规赛”就没断过:谁赢了多少场,谁投的三分最多,谁输了赖账没买冰红茶,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12月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没法出门,他们还在微信群里搞“云投篮大赛”,每个人在家拍自己投垃圾桶的视频发群里,王姨靠10投8中的成绩拿了冠军,奖品是张叔孙女画的一幅卡通篮球奖状。 “我们这个比赛比CBA准时多了,除了下大雨刮台风,每天下午两点准点开场,过年都只休三天。”张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杯子上印着“2021年转塘街道中老年篮球赛第三名”的字样,漆都掉了一半,“我每天吃完饭把碗一推,我老伴就知道我要往球场跑,还会给我把膏药装包里,膝盖疼了就贴一张。”
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都变成了球场上的“怪规矩”
跟他们混熟了我才知道,这群人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打球怪规矩”,而这些规矩背后,藏着他们揣了半辈子的体育遗憾。 张叔的规矩是打球不准穿专业篮球鞋,他自己永远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老北京布鞋,里面套着厚袜子,他年轻的时候是杭州化纤厂篮球队的主力,1978年本来已经接到了省队的试训通知,结果在最后一场厂队友谊赛上被人撞了膝盖,半月板摘了大半,省队的路彻底断了。“那时候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双回力的篮球鞋,还没穿几次就出事了,后来看见专业篮球鞋就闹心,干脆就穿布鞋打球,反正投得准不准跟鞋没关系,跟手有关系。”他说着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的那件旧运动服领口都磨破了,胸前印着的“杭州化纤”四个字还看得清,“这是当年拿市冠军的队服,我压箱底压了40多年,现在每次打球都穿里面,也算圆了当年的梦。” 李叔的规矩是打球的时候不准提足球,他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磨得看不清图案的钥匙扣,是1984年国足打亚洲杯的纪念款,那年他20岁,跟朋友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去北京看球,在工体外面蹲了一整夜才买到票,国足拿了亚军,他在看台上哭的跟傻子一样,回来之后就组了个业余足球队,天天在江边的空地上踢,结果28岁那年跑长途运输翻了沟,小腿打了三根钢钉,再也跑不动了,足球踢不了才改玩篮球,“不用跑那么多,投投篮也行,反正都是玩球,没差。”他说这话的时候摸着那个钥匙扣笑,眼睛亮得像20岁那年在工体看球的小伙子。 王姨的规矩是打球谁都不准让着她,谁故意漏球给她她就跟谁急,上个月有个刚过来打球的小伙子知道她以前是体校短跑运动员,当年本来要参加全运会,结果赛前崴了脚错过了,就故意漏了一个上篮给她,结果王姨追着人骂了半节课:“我要的是堂堂正正赢你,不是你施舍给我的进球,我当年没上成全运会是我自己运气不好,但是打球我从来不需要别人让。”那天最后王姨靠自己断了小伙子三个球,投进了两个上篮,赢了之后还买了瓶冰红茶给小伙子赔礼,说“你球打得不错,下次不准让我了啊”。 我之前做了5年体育记者,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的遗憾:伤病错过大赛,决赛憾负对手,退役的时候没拿到想要的冠军,但在这个江边的球场上我第一次觉得,遗憾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那些没实现的梦,没拿到的奖杯,最后都变成了他们站在球场上的理由,变成了每次投进球之后的笑声,这种缝补遗憾的热爱,比领奖台上的闪光灯动人多了。
所谓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上周六我刚好碰到他们跟旁边小区的中年队打友谊赛,最后5秒钟的时候两边打平,张叔接球之后后撤一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所有人都在喊“好球”,结果张叔自己举了手,说“我刚才后撤的时候踩线了,这个球算两分,平了,加时”。 最后加时赛他们输了两个球,中年队的人说“张叔你刚才不说谁也没看见,赢了就赢了”,张叔摆摆手笑:“年轻的时候为了给厂队争荣誉,打过一次假球,故意让了对方两个球,换了个系统内的团体奖,我愧疚了半辈子,现在老了打球就是图个心安,赢要赢的光明磊落,输也要输的坦坦荡荡,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那天散场之后张叔还是按规矩买了冰红茶给所有人,一边递一边说“下次赢回来就行”。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在这个球场上待了几天我才明白,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上个月有个来杭州旅游的小伙子来球场打球,扭了脚站不起来,李叔骑自己的三轮车把人送到了医院,张叔和王姨轮流去给人送了三天的饭,后来小伙子回去之后寄了一箱子运动饮料过来,他们就把饮料放在球场边的石墩子上,贴了个纸条“随便拿,不用钱”,不管是来打球的学生还是路过的环卫工人,渴了都能拿,今年年初他们几个人凑了2000块钱报名费,组了个“老少年篮球队”要参加杭州市的中老年篮球赛,队服是张叔的孙女给设计的,背后印着四个大字“打够80岁”,现在他们每周一三五早上都要加练,张叔的膝盖疼就贴满膏药练投篮,李叔的腰不好就坐在场边给大家算战术,王姨每天早上绕着江跑三公里练体力,“能不能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还能一起组队打比赛,这就已经赢了。” 你看,我们平时看赛事总觉得体育是遥不可及的,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是需要天赋需要专业训练的,但其实不是,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高光,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你下班之后约朋友打一个小时的球,是你周末早起绕着公园跑三公里,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膝盖贴着膏药还能站在球场上投三分,是你摔了无数次之后还能拿起球继续跑,这些没有闪光灯、没有奖杯的时刻,才是体育真正的土壤。
春渚边的风,吹过两代人的热爱
那个经常来打球的美院小伙子小周跟我说,他去年秋天来江边画速写,刚好碰到这群老人打球,就把他们画进了自己的毕业作品里,现在他把这些漫画都贴在了球场旁边的公告栏里,还拍了短视频发在网上,现在不少人专门从市区开车过来,就为了跟这群老少年打一场球。 附近的转塘小学最近还把课外篮球课开到了这个球场,张叔他们几个主动当起了义务教练:张叔教投篮,李叔教防守卡位,王姨教跑位,小朋友都围着他们叫“篮球爷爷”“篮球奶奶”,我上周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搞投篮比赛,张叔故意输了,给每个小朋友都买了一根棒棒糖,蹲下来跟小朋友说:“打球啊,赢了当然好,但是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站在场上,你就比不敢上场的人厉害,要是有喜欢的事就赶紧去做,别等老了留遗憾,知道不?”小朋友们叼着棒棒糖点头,风一吹,旁边的樱花花瓣落在球场上,落在张叔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新换的篮网上,好看得要命。 古早的《春渚纪闻》里记的都是奇闻轶事、诗词书画,我这篇野路子的春渚纪闻,记的就是钱塘江边这几个普通老人的篮球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价值千金的奖杯,只有风穿过篮网的声音,只有投进三分之后的笑声,只有藏了半辈子的遗憾,最后都变成了落在球场上的汗水。 春天的风一吹啊,所有的遗憾都跟着江边的新芽一起,长出了新的模样,你看,体育从来不会嫌你老,也不会嫌你不够专业,只要你愿意站上场,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大概就是我今年春天,挖到的最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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