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北京体育大学的室外球场采访时，刚好撞见高锦玮在跟一群大一的新生打三对三，178cm的他在一群平均身高190cm的队员里格外扎眼：变向晃开防守人的时候辫子甩得飞起，三分出手后会习惯性地抬一下左手腕，进球了就笑着跟队友撞一下肩，输了球就蹲在场边啃冰棒，边啃边碎碎念刚才那个球不该传。 要不是提前做过功课，很难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邻家弟弟的男孩，和“耐高绝杀王”“CUBAL东北赛区最佳控卫”这些头衔联系到一起，从台湾宜兰巷口那个连篮筐都是歪的旧球场，到全国直播的CUBAL赛场，高锦玮走了整整12年，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被“身高论”劝退的篮球爱好者：篮球的世界里，身高从来不是上限,热爱才是。
178cm的“异类”：在长人如林的赛场，我偏要站稳脚跟
高锦玮的篮球启蒙是在宜兰老家的巷口球场开始的，他爸爸是个业余篮球爱好者，没受过专业训练，就是爱打，每天下班吃完饭就拎着篮球去球场，高锦玮从小就跟在爸爸屁股后面跑，刚上小学三年级就敢跟初中的学长凑局打比赛。 “那时候个子矮嘛，站在场上比别人矮一个头，没人愿意跟我组队，我就蹲在场边捡球，谁累了我就补上去。”高锦玮说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还撩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旧疤，“有一次打三对三，我刚上场第一次突破就被对方中锋帽飞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流血，我爬起来拍了拍灰就继续跑，那场球我投进了6个三分，最后赢了，之前嫌我矮不肯带我的学长，打完给我买了瓶冰红茶，说以后只要他来打球就带我。” 那时候的高锦玮还不知道什么叫“职业篮球”，就是单纯喜欢投进球的感觉，喜欢在球场上跑的感觉，他的偶像是艾弗森，卧室墙上贴满了艾弗森的海报，他总跟爸妈说：“艾弗森也只有183cm，他能打NBA，我为什么不能打全国比赛？” 我见过太多篮球爱好者陷入“身高焦虑”：经常收到后台私信，有人说自己180cm不敢打后卫，有人说自己没190cm就不好意思碰篮球，甚至还有家长因为孩子长不到190cm，直接把孩子的篮球班退了，可在高锦玮看来，这种认知本身就是对篮球的误解：“我打了这么多年球，见过太多2米多的球员跑不动、投不准，也见过170cm的街球手把职业球员晃得找不着北，篮球从来不是高个子的专属运动，你不够高，就把速度练得比别人快，把投篮练得比别人准，把心脏练得比别人大，这些东西都比身高靠谱。” 高锦玮的控球是从小学开始练的，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抱着球在巷子里来回跑，左手运500下，右手运500下，下雨天就在家里的客厅运，怕吵到楼下邻居就垫上瑜伽垫，一直到现在，他还保持着每天加练1小时控球的习惯，去年CUBAL东北赛区的技术统计里，他的场均失误只有0.8次,是整个赛区控球最稳的控卫之一。
漂洋过海的选择：从宜兰到北京，我不想只做“台湾街球王”
高锦玮来大陆打球的契机是2019年的一次两岸青少年篮球交流赛，当时他代表台湾的高中球队来北京比赛，拿了全场最高的32分，但是球队还是输给了清华附中，赛后清华附中的教练特意找到他，问他要不要来大陆读书，打耐高联赛。 那时候的高锦玮在台湾已经小有名气，打HBL（台湾高中篮球联赛）的时候就有不少粉丝，很多人说他是“台湾最有潜力的小个子后卫”，要是留在台湾，他大概率会打SBL，或者做个小有名气的街球博主，日子过得轻松又舒服，可他犹豫了一周之后，还是拎着两个行李箱，带着一书包艾弗森的海报和半箱台湾的凤梨酥，来了北京。 刚来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多了：北方的冬天太干，他连着流了一个月的鼻血，吃饭吃不惯北方的咸口，每次去食堂都要接一杯热水涮着菜吃；早训5点半就要起来跑3000米，他刚开始跑两圈就吐，吐完抹抹嘴接着跑；最头疼的是语言，队友喊“挡拆”“补防”他听不懂，好几次在场上愣神耽误了战术，教练特意给他做了个小本子，把常用的篮球术语都写在上面，他每天睡前都要背10个，背不下来就不准睡觉。 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来，他想了想说：“有过，刚来第一个月的生日，我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但是第二天去球馆训练，看到那么好的场地，那么专业的教练，还有那么多想赢的队友，就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 2022年的耐高巅峰赛我在现场，清华附中打石家庄二中，最后1.7秒两队打平，高锦玮接边线球，一个变向晃开防守人，冲到罚球线抛投出手，球打板入筐，绝杀比赛，全场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跑到场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爸妈特意从台湾飞过来，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完比赛他爸抱着他哭，说“我儿子真的做到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两岸体育交流的认知太过于空泛，其实它从来不是什么喊口号的事，就是一个个像高锦玮这样的年轻人，用自己的选择走出来的，高锦玮跟我说，现在他每次回台湾，都会跟以前的球友讲大陆的比赛有多热闹，有那么多球迷给你加油，有那么好的训练条件，现在已经有3个台湾的年轻球员在他的引荐下，来大陆的高中读书打球了。“篮球是没有界限的，只要你喜欢打球，在哪里都能找到同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北体的“灵魂控卫”：输过的比赛，我要一个个赢回来
去年CUBAL东北赛区的淘汰赛，北体打清华，最后30秒北体落后2分，高锦玮抢断之后快攻上篮，被对方的中锋帽了下来，最后北体2分惜败，止步东北赛区四强。 那场比赛之后，高锦玮把自己关在球馆里加练了三天：每天早上6点到球馆，投300个三分，练100组上篮，手上的护腕磨破了三个，球鞋的鞋底都磨平了一块，教练跟他说“你是控卫，你的心脏要比你的身高大十倍”，他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球鞋鞋舌上，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一下。 今年东北赛区复赛，北体又碰到了清华，最后10秒北体还落后1分，高锦玮借队友挡拆之后，在距离三分线还有一步的位置出手，球空心入网，绝杀比赛，赢球之后他蹲在地上哭，队友过来拉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去年那场比赛的技术统计单，皱得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我从来不怕输，输了就赢回来就是了。”高锦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现在他是北体男篮的主力控卫，也是球队的“开心果”，平时训练完会给队友带台湾的牛轧糖，队友过生日他会偷偷给人订蛋糕，打客场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帮队友拎行李的人，他的宿舍墙上还贴着艾弗森的海报，床头上放着他小学时候打球赢的第一个奖杯，塑料的，边缘都磨掉漆了，每次打客场他都要揣在包里，说是自己的“幸运符”。 现在高锦玮在短视频平台有一百多万粉丝，很多小个子球迷给他留言，说“看了你我才敢继续打球”，他每条留言都会看，看到那些说自己因为个子矮被教练劝退的小孩，他还会主动给人发训练计划，有时候还会给人寄自己的签名球衣，我之前见过太多体育明星火了之后就飘了，到处接商演赚快钱，但高锦玮不一样，他的短视频里几乎没有广告，全是训练日常和教学视频，教大家怎么练变向，怎么打挡拆，怎么在长人如林的场上找出手空间。 我一直觉得，现在体育饭圈化的风气太盛，很多人追球员只看脸看流量，却忘了体育偶像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供人追捧，而是给人力量，高锦玮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的“草根感”，他让所有普通的篮球爱好者看到了：你不需要有2米的身高，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努力,就可以站在自己喜欢的赛场上发光。
未来还长：我想让更多人看到，小个子也能打职业
我问过高锦玮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他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先帮北体拿到CUBAL的全国冠军，然后想试试CBA的选秀，“哪怕选不上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打三人篮球，或者去做青训，教那些跟我一样个子不高但是喜欢篮球的小孩。” 上个月他收到一个12岁小孩的私信，小孩说自己只有150cm，学校的篮球教练不让他进校队，说他个子太矮打不了球，高锦玮给那个小孩寄了自己的签名球衣，还有一套自己整理的控球训练计划，跟小孩说“你每天练，下次我去你的城市打比赛，要检查你的进度”。 “我小时候也被人说过‘个子矮打不了球’，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所以我想告诉所有喜欢篮球的小孩，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就去打，打到他们闭嘴为止。”高锦玮说，他以后要是做青训，肯定不会以身高为标准选队员，“我要选那些真正热爱篮球，愿意为了篮球拼命的小孩，不管他多高。” 采访结束的时候，高锦玮的妈妈给他打视频电话，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接电话，跟妈妈说“我今天训练投进了200个三分，下次你过来我带你去爬长城，去吃北京的烤鸭”，阳光从球场边的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发梢上，他背后的球场上，一群年轻的小孩正在跑跳着打球，喊叫声传得很远。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中国篮球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以前觉得是在那些2米多的天才少年身上，但是见过高锦玮之后我才明白，中国篮球的未来，其实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热爱者身上：在巷口球场练球的小孩身上，在大学里为了赢球拼到抽筋的大学生身上，在所有不被看好却依然愿意为了热爱拼命的人身上。 高锦玮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凭着一腔热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身高有上限，但是热爱没有，只要你敢跑敢投,就没有人能定义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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