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下午三点,北京朝阳区青年路某社区的篮球场上还飘着刚割过的青草味,塑胶场地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方晔蹲在边线旁,把身上挂着的哨子咬在嘴里,伸手给面前穿0号球衣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那鞋带是小男孩刚才庆祝自己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蹦跶的时候踩开的,他的T恤背后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方教练的快乐篮球队”,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了白,那是他第一批学生给他画的,他穿了三年都没舍得换。
作为曾经CUBA某强队的替补后卫,方晔的体育人生原本有更“光鲜”的选择:要么进职业队拼一拼,要么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要么进商业体育机构当高薪教练,但6年前他辞掉了年薪30万的培训教练工作,扎根在这个普通的社区球场,开了个收费只有市场价三分之一的少儿篮球班,成了周边几个小区家喻户晓的“小方教练”,跟着他采访的这一周,我看到了和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完全不一样的体育图景,没有天价转会费,没有领奖台的鲜花,却有着中国体育最鲜活、最扎实的生命力。
曾经我以为“赢”是体育的全部
方晔的转变,是从2017年那张儿童疲劳性损伤的诊断书开始的。
“我从小打球就是为了赢,高中为了打省赛,发烧39度还硬扛着上场,比赛赢了但半月板撕裂,后来CUBA坐了两年冷板凳我都没后悔过,那时候我笃定,体育的本质就是胜者为王,赢不了的人不配谈热爱。”2017年刚毕业的方晔进了东三环一家高端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老板给的KPI很直接:每三个月要带出一个区级少儿联赛的冠军,不然就扣一半绩效。
那时候的方晔满脑子都是冲成绩,带的U10队每天放学练2小时,周末再加练半天,折返跑要掐表差一秒都要重跑,投篮命中率不到70%就不许下课,队里有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是难得的后卫好苗子,方晔对他要求最严,跑慢了罚做20个俯卧撑,投篮丢了就要加练10组,赛前一周浩浩崴了脚,脚踝肿得像小馒头,方晔喷了点云南白药就催他上场:“现在放弃,之前的苦都白吃了。”
后来他们确实拿了冠军,浩浩在决赛里砍了23分,下场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站不起来,一周后浩浩妈妈找到培训机构,递过来的诊断书让方晔瞬间僵住:踝关节疲劳性损伤,至少半年不能剧烈运动。“他妈妈说,浩浩回家之后再也没碰过篮球,以前放学就抱着球往楼下跑,现在篮球塞在阳台角落落灰,晚上做梦都在喊‘我跑不动了’,那天我拿着刚发的冠军奖金,只觉得特别讽刺,我到底是在教小孩打球,还是在把他们当成我赚奖金、拼成绩的工具?”
那天之后方晔就辞了职,在家躺了半个月,他翻自己以前打球的照片,突然想起小学第一次接触篮球的时候,他在学校的土操场上拍了一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吃,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CUBA什么是职业联赛,只觉得跑起来、球进筐的那一刻,开心得要飞起来。“我走了太远,反而忘了为什么出发,很多人现在谈体育,一开口就是精英化、职业化,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意义,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啊,难道普通人就不配享受体育的快乐吗?”这个问题,后来方晔在社区球场找到了答案。
蹲下来看,小孩的篮球筐比我们矮50公分
2018年春天,方晔在自己住的社区球场开了第一个少儿篮球体验班,第一次招到了3个学生,全是小区邻居家的小孩,其中还有个叫朵朵的7岁小女孩,妈妈说之前送过两个培训班,都被教练退回来了,说“协调性太差,不是打球的料”。
方晔第一次见朵朵的时候,她连10次拍球都做不到,拍两下就飞,急得直哭,方晔没逼她练拍球,反而自己做了个小游戏:抛接球的时候喊动物名字,接到了就算“抓到娃娃”,就这么玩了半个月,朵朵主动跟他说“教练我想学拍球,我想跟哥哥们一起打比赛”,现在朵朵跟着方晔练了4年,刚拿了朝阳区少儿篮球联赛女子组的抢断王,上次比赛结束她抱着方晔蹦,说“我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
“很多教练习惯站着教小孩,觉得你达不到我的要求就是你不够努力,但你蹲下来看就知道,小孩的视线高度才到我们腰,标准篮筐对他们来说太高了,我们觉得很容易的动作,他们可能要练几十次才能学会。”方晔的培训班从来没有“末位淘汰”,反而专门设了个“慢热组”,专门收那些被其他机构退回来的、协调性差的、甚至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自闭症儿子阿明找过来,说孩子不爱说话,就喜欢在家拍球,想让方晔帮帮忙,哪怕每次就让他在场边拍一会也行,方晔没收费,每次上课都单独陪阿明练10分钟,不要求他学动作,只要他愿意接住自己递过去的球就算赢,就这么练了半年,阿明第一次主动对着方晔说了一句“教练好”,现在已经能跟其他小孩一起打半场了,上个月阿明妈妈给方晔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草莓,说阿明现在出门碰到小区里的小朋友,会主动举着球说“要不要一起打球”,“我们以前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跟人交流,是篮球救了他”。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教育走得太急了,大家都想快出成绩、快出人才,恨不得小孩学三个月就能拿奖,学两年就能进职业队,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获得力量,方晔给我算过一笔账:1000个学篮球的小孩里,能打进职业联赛的可能连1个都没有,剩下的999个孩子,难道学体育就没有意义吗?当然不是,他们会在打球的过程中学会怎么和队友配合,学会输了之后怎么调整心态,学会坚持、学会抗压,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开朗的性格,这些东西比100个冠军奖杯都值钱。
守着这片球场,就是守着普通人的体育梦
方晔的篮球班现在有120多个学生,还有3个跟着他一起干的教练,都是他以前CUBA的师弟,但他最骄傲的不是招了多少学生,而是把这个原本坑坑洼洼的社区球场,变成了整个片区最有烟火气的体育据点。
刚搬来的时候这个球场的塑胶地面裂了好几个大口子,晚上连灯都没有,方晔自己掏了三万块钱,跟社区申请一起把球场翻修了,装了新的照明灯,夏天免费给来打球的人提供绿豆汤,冬天还会在边上放热水,现在这个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早上是跳广场舞的阿姨、打太极的大爷,下午是小孩上篮球课,晚上是下班的上班族组队打半场,周末还经常有周边的球队过来约友谊赛。
小区里有个42岁的程序员张哥,以前体重200斤,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不动就要中风,三年前他下班路过球场,被方晔拉着打了半小时半场,累得喘不上气,但第二天还是来了,现在张哥已经减到了160斤,血压血脂都回到了正常水平,去年还跟着方晔组织的社区中年队打了北京市业余联赛,拿了季军,领奖那天张哥抱着奖杯哭了,说“我从小到大体育都不及格,这辈子从来没拿过体育相关的奖,没想到40多岁了还能圆一回运动的梦”。
去年方晔组织了第一届社区篮球联赛,一共12支队伍报名,最小的队员才12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决赛那天场边围了两百多个人,有带娃的妈妈,有遛弯的大爷,还有卖冰棍的阿姨特意停了三轮车过来凑热闹,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附近大学的校队替补,平均年龄22岁,另一支是小区的“老男孩队”,平均年龄45岁,有程序员、快递员、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最后老男孩队靠最后3秒的准绝杀赢了1分,全场都在喊“牛逼”,62岁的王大爷那场还上场打了5分钟,投进了一个两分球,下来的时候激动得手都抖。
我们现在谈体育强国、谈体育产业,总想着要做顶级赛事IP、要签明星运动员、要做估值上亿的大项目,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社区这最后一公里的体育需求,动辄几百块一节的高端培训课,离家十几公里的专业场馆,把很多普通人和体育隔离开来,而方晔做的事情,就是把这道门槛拆掉:在家门口就能打球,十几块钱就能上一节专业的篮球课,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愿意来,就能在球场上有一席之地。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培训班停了三个月,方晔付不起房租差点转让,结果小区的家长们主动凑了十万块钱,说提前交接下来一年的学费,让他一定要撑下去:“你要是走了,我们家小孩都没地方打球了。”那些常来打球的老球友也主动帮他介绍周边小区的生源,硬生生帮他扛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球场上的灯都亮了,刚下班的年轻人换了球衣在场上跑,小孩们围在场边叽叽喳喳地喊加油,风吹过来带着烤串的香味,方晔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喝冰可乐,说他现在的愿望就是再多开几个社区篮球点,让更多小孩不用跑十几公里去上昂贵的篮球课,在家门口就能摸到篮球,就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以前我觉得体育的荣光在领奖台上,在几万人的欢呼声里,现在我才知道,体育的荣光其实在每一个人跑完步泛红的脸上,在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尖叫声里,在中年人打完球喝冰汽水的满足感里,这些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方晔说这话的时候,场上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大家凑在一起笑着闹着,远处的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就是我在这个普通社区球场上看到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迹,却比任何一场职业赛事都更打动我,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值得所有的掌声,但更值得被看见的,是像方晔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从业者,他们没有金牌,没有流量,却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全民健身”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真实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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