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粤西湛江遂溪县的江洪镇中学采访,刚进校门就听见篮球场上的欢呼声,晒得黝黑的周炜鸿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绑护腕,男孩的帆布鞋前头磨出了个洞,露出半个大脚趾,周炜鸿绑完还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等下打比赛别横冲直撞,上次崴了脚忘了疼?”
他左膝盖上那道长长的手术疤痕还很显眼,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旁边的篮球架揉半天,我想起赛前他跟我说的那句“我这辈子的篮球梦,自己没圆完,就想着给这帮小孩多搭点台阶”,突然有点鼻子酸,在体育行业待了快10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把“天赋”挂在嘴边的青训教练,但周炜鸿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基层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挑走几个好苗子,而是给每个普通小孩,都留一个摸得到篮球的机会。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退役证明锁在了柜子最底层
19岁之前的周炜鸿,人生轨迹本来是冲着职业球员去的,作为广东省青年队的替补后卫,他速度快、三分准,17岁就跟着队里拿了全国U17联赛的季军,教练说再练两年,升一队打CBA不是没可能,但2014年的一次热身赛上,他突破时被对方球员撞到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直接告诉他:“别想高强度运动了,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退役安置的选项有两个:要么留在省队做行政,朝九晚五拿稳定工资;要么回地方体育局做公务员,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出路”,但周炜鸿抱着自己的打包箱回了湛江老家,第二天就跑到江洪镇中学找老校长:“我想给咱们学校的小孩上篮球课,不要工资也行。”
那时候江洪镇中学的体育器材室里,只有两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篮板裂了缝用铁丝绑着,操场是一踩一脚灰的煤渣地,老校长叼着烟卷笑他:“小周啊,咱们这的娃都是渔民的后代,父母大多在外打工,能读完初中就不错了,打什么篮球?体育就是让娃跑跑不闹就行,别费那个劲。”
周炜鸿没多说,自己掏了两万块钱,换了新篮板,买了20个篮球,站在学校门口发招生传单,第一天就碰到了后来的队里的主力阿明:12岁的小男孩个子才1米4,瘦得像个竹竿,趴在围栏上看他拍球,手指都抠进了铁栏杆里,周炜鸿喊他过来玩,他往后躲:“我以前体育老师说我个子矮,不是打球的料。”
那天周炜鸿给阿明演示了半个小时的变向过人,告诉他“篮球不是只有高个子能打,能跑能拼肯动脑子,你就比别人强”,后来阿明成了他第一个队员,再后来陆陆续续来了20多个小孩,有留守的男孩,也有偷偷报名不敢告诉爸妈的女孩,周炜鸿的“野球队”就这么凑起来了。
我问过他后悔吗?放着省城的安稳工作不做,跑到乡镇来当孩子王,他挠挠头笑:“刚退下来那半年我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直到第一次带这帮小孩打球,看着他们抱着篮球笑得眼睛都眯成缝,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没关系,能让更多像我一样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走那么多弯路,就值了。”那天他把自己的退役证明锁在了家里柜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他刚给小孩们买的训练计划本。
水泥地上磨出来的冠军,比我拿过的所有青年队奖牌都金贵
2021年周炜鸿带着队里12个小孩去打湛江市青少年U14篮球联赛,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的“笑话”:别的队都是统一的定制速干队服,印着俱乐部的logo,脚下是上千块的实战篮球鞋,赛前还有专门的热身教练带拉伸;周炜鸿带的小孩,队服是淘宝9块9一件的白T恤,他自己买了丙烯颜料在背后印号码,有的小孩球鞋前面开了胶,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热身的时候周炜鸿自己拿着个扩音器喊动作,包里揣着的是给小孩准备的两箱矿泉水,连功能饮料都是他咬咬牙买了6瓶,说“上场的小孩一人一瓶,替补的咱们回去分着喝”。
小组赛的时候就有别的队的教练跟他开玩笑:“老周,你带这帮泥地里跑出来的小孩,来凑什么热闹啊?不如早点回去算了,别到时候输太惨小孩哭鼻子。”周炜鸿没接话,转头就跟队员说:“别人看不起咱们没关系,咱们球场上见真章,你投进一个球,比说一万句都有用。”
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杀进了决赛,对面是市区有名的篮球特色校,平均身高比他们高了快10厘米,最后10秒他们还落后2分,周炜鸿叫了暂停,把球交到了阿明手里:“就按我平时教你的跑位,投不进也没关系,教练不怪你。”最后3秒阿明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擦着篮筐进了,压哨绝杀,全场都静了几秒,然后周炜鸿带的小孩冲上去抱在一起哭,阿明抱着周炜鸿的腰,脸埋在他衣服上闷声问:“教练,我是不是真的能打球?他们以前都说我个子矮不行。”
那天领奖台的台阶有点高,阿明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了,周炜鸿在下面扶了他一把,看着小孩举着金牌笑的样子,他自己也掉了眼泪,他说自己以前拿过那么多青年队的奖牌,挂在家里都落灰了,但是那天小孩手里的那块金牌,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金贵的东西。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青训圈里流行的“天赋论”,好像小孩只要个子不够高、臂展不够长,就不配碰体育一样,周炜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什么叫天赋?肯练就是最大的天赋,咱们基层多少小孩,连正规的三步上篮都没人教,打了一次球就被老师说‘没天赋’,这不是小孩的问题,是我们这些做基层体育的人的失职,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冠军?都是拿着球在水泥地上磨出来的。”
我不想只教打球,我想教他们怎么赢,更教他们怎么输
周炜鸿的训练营里有个规矩:每次输了球,不许哭,不许骂裁判,不许怪队友,回去先看3遍录像,每个人说3个自己的问题,才能说别人的问题。
2022年他们去打广东省的青少年邀请赛,最后一场淘汰赛,最后2秒裁判吹了他们队的防守犯规,对方罚篮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小孩们都红了眼,有个脾气急的小男孩要冲去找裁判理论,被周炜鸿一把拉住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带着小孩们坐了3小时大巴回了镇上,晚上在篮球场开总结会,先把录像投在墙上,指着最后3分钟的片段说:“我知道大家不服气,这个判罚确实有问题,但是你们自己看,最后3分钟你们有5个失误,有3个空篮没投进,要是少错一个,就算判罚有问题,咱们也赢了,对不对?”
那天他跟小孩们讲了自己当年受伤的事,说:“我以前打青年队的时候,也碰到过黑哨,也受过委屈,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人生本来就不是每一次判罚都公平,你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别人就算想针对你,也挡不住你赢。”
队里的女孩小婷那时候刚上初三,以前一输球就哭,那次之后她反而沉下心了,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投篮,去年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假回来就帮周炜鸿带训,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赢,后来周教练跟我说,输得起的人,才能赢一辈子,我现在就想以后毕业回来,跟周教练一起教小孩打球,让更多女孩也能知道,我们不是只能在球场边当观众。”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牌,是给人的人生托底,周炜鸿带的小孩,80%都是留守儿童,以前放学了要么在街上乱跑,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现在每天放学都往球场跑,以前逃课的小孩现在为了能打球,主动跟老师保证考试考到及格线,以前跟人打架的小男孩,现在会主动把摔倒的队友拉起来,周炜鸿说:“我不指望我带的小孩都能当职业球员,100个人里能有1个走这条路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只要有个健康的爱好,遇到事不会轻易认输,知道团队合作是什么,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我就满足了。”
有人说我傻,干了8年没赚过钱,可我知道我在攒最值钱的东西
周炜鸿的训练营,给镇上的留守小孩上课全免费,只有偶尔收几个城里来的小孩的学费,拿来补买器材、带小孩出去打比赛的缺口,干了8年,别说攒钱了,他自己的工资都贴进去了十几万,去年疫情的时候,训练营差点撑不下去,他连续跑了一个月拉赞助,鞋都磨破了两双,也没拉到钱,最后还是以前带过的队员听说了,你一千我两千凑了两万块钱给他,阿明那时候已经进了广东宏远的青年队试训,把自己第一个月的补贴全转过来了,附了一句“教练,我小时候你给我买鞋,现在我给你买球”。
身边好多人说他傻,说凭他的资历,去广州深圳的篮球俱乐部当教练,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何必在这穷乡僻壤耗着,周炜鸿每次听到这话都笑,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小孩们打球的视频:有刚上小学的小孩第一次投进篮的样子,有小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举着跟他合影的样子,有阿明穿着宏远的队服跟他视频的样子,他说:“你看这些,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现在确实没赚到钱,但是我攒了几百个小孩的人生啊,他们以后不管是打球,还是去读书,还是回家打鱼,想起小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日子,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现在周炜鸿的训练营已经有100多个小孩了,镇政府去年给他们修了新的水泥篮球场,装了新的照明灯,他说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攒钱建一个室内篮球场,下雨的时候小孩们也能打球,不用再踩着积水跑。
我临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篮球场染成了暖橙色,周炜鸿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给小孩们讲他以前打青年队的故事,小孩们围在他身边,手里抱着篮球,脸上的汗混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前阵子看体育总局的报告,说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人口已经超过了5亿,其实这些数字的背后,从来都不是一个个冰冷的统计数据,是周炜鸿这样蹲在地上给小孩绑护腕的基层教练,是一个个在水泥地上跑跳的普通小孩,是这些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撑起了中国体育的底色。
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是太多人把“抓体育”等同于“抓尖子”,恨不得从小学就挑出能拿奥运冠军的苗子,剩下的小孩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但周炜鸿用8年的时间告诉我们:基层体育的根,从来都不是尖子,是大多数,给每个普通小孩一个接触体育的机会,比拿100个世界冠军都重要,毕竟,体育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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