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江门鹤山的五洞村吃牛肉火锅,刚下车就被路边的景象惊到了：穿人字拖的网约车司机拎着半旧的球杆往村头走，挎着菜篮子的阿婆路过球场门口时还凑进去跟里面的老姐妹喊了句“打完这局等我一起去接孙啊”，穿校服的小孩放学路上对着空气挥了两杆，嘴里还数着“120码，上果岭了！” 我之前对五洞的印象还停留在“牛肉火锅网红村”，没想到现在最火的居然是高尔夫——这个在多数人印象里“年卡十万、球杆上万、非精英不能碰”的贵族运动，在五洞居然成了和广场舞、乒乓球一样的全民消遣。
被误解的高尔夫，在五洞卸下了“贵族滤镜”
我在练习场边上站了没十分钟,就被旁边刚收车过来的阿明塞了根球杆，38岁的阿明开了5年网约车，以前收了班要么跟朋友去喝啤酒吃宵夜，要么窝在出租屋刷短视频，去年偶然路过五洞的球场，看见门口牌子写着“20元一筐球，租杆10元”，抱着试试的心态走了进去，这一打就上了瘾。 “以前我觉得高尔夫是什么人玩的？都是电视里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谈生意的时候才去的地方，我们这种开网约车的，想都不敢想。”阿明一边调整站姿一边跟我唠，他现在每天收了车都要来打一个小时，一筐球不够就再来一筐，最多花40块钱，比去按摩店按肩膀便宜多了，“开一天车腰都硬了，挥几杆浑身都舒展，比喝什么解乏的都管用。” 阿明的球杆是去年在二手市场淘的，一套7支才花了380块，擦得发亮，他说一开始打不着球，旁边的球友都主动教他，没人嫌他穿的是跑单的速干衣，没人笑他的球杆是杂牌，打飞了大家一起笑，打了个远球周围人都叫好，“不像我之前陪老板去市区的高端球场，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怕踩坏了草，那里的高尔夫是给人抬身份的，这里的高尔夫是给人找乐子的。” 我还在球场遇到了62岁的李姨，她以前是广场舞队的主力，去年跳广场舞扭了腰，医生说不能做太剧烈的蹦跳运动，儿子带她来五洞打了一次高尔夫，她立马就爱上了，现在她每周一三五下午都来，球杆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杆，打一筐球能玩40分钟，打完了跟老姐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接孙子放学。“以前听人说打高尔夫的都是富太太，我一个退休的买菜阿婆也能打，这不挺好？”李姨挥了一杆，球虽然只飞了几十码，她还是笑得特别开心，“我也不追求打多少码，能活动活动筋骨，跟老姐妹聊聊天，就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自己也下场玩了一个小时，租杆加两筐球总共花了50块钱，算下来比我在市区打两小时羽毛球还便宜，整个练习场200多个打位坐得满满当当，有穿工装的装修工人，有背双肩包的大学生，还有带着老人小孩全家一起来玩的游客，没有人穿统一的专业球衣，没有人攀比球杆的价格，甚至有人打累了直接脱了鞋坐在旁边啃冰棍，那种松弛的氛围，和我之前去过的所有高端高尔夫球场都不一样。
从“荒坡废地”到“网红球场”，五洞的平民体育路走了5年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这个挤满了草根球手的球场，5年前还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山坡。 五洞村村委会的老林跟我聊起当初搞这个球场的事，还直摆手说“当时压力太大了”，2018年的时候，村里的牛肉火锅产业已经做起来了，但是游客大多是吃完饭就走，留不住人，村里想搞点新产业，有人提出把村头的荒坡整成高尔夫练习场，当时村委会开大会，反对的声音快把屋顶掀了。 “大家都觉得高尔夫是富人运动，我们搞这个，不是给外人占便宜吗？村民自己又玩不起，还要占那么大一块地，不如搞成厂房租出去赚得多。”老林说，当时他们跑了好多个地方考察，最后决定搞“平民高尔夫”，不搞会员制，不设消费门槛，村集体占60%的股份，收益优先给村民分红，球场的工作人员优先招本村的村民，这才把大家的思想工作做通。 一开始没什么人来，村里就搞免费体验活动，给村民发免费的球票，甚至还给来打球的人送牛肉火锅优惠券，慢慢的，周边的上班族、网约车司机、退休老人都来了，口碑越传越远，现在周末的时候，练习场200多个打位全满，还要排队，后来村里又在旁边修了9洞的迷你球场，打一场也才80块钱，经常有周边城市的球友专门开车过来玩，打完了再吃一顿五洞牛肉，周末的留客率比之前翻了三倍。 26岁的阿强是五洞村的村民，以前他在外地工厂打工，赚的钱刚够养活自己，2020年听说村里的球场招人，他就回来了，现在是球场的保安，闲的时候就跟着教练学打球，现在已经成了兼职的新手教练，每月能多赚两千多块钱。“我以前下班了就跟朋友去打牌，输钱不说还经常熬夜，现在有空就教人打球，还能锻炼身体，比以前的日子有意思多了。”阿强说，现在村里一半的年轻人都会打两杆高尔夫，放学的小孩路过球场，都要进去玩几分钟，老板也不收钱，还免费教，去年村里有三个小孩去江门市的青少年高尔夫比赛，还拿了两个三等奖，“以前说出去我们村的小孩打高尔夫，别人都不信，现在我们可以骄傲地说，我们五洞的小孩，个个都能挥两杆。” 老林跟我算了一笔账，现在球场每年的营收有两百多万，除了运营成本，每年给村民分红就有几十万，还解决了村里二十多个人的就业问题，“以前大家觉得搞高尔夫肯定赚不到钱，现在才知道，只要走平民路线，让普通人都玩得起，反而比搞高端球场赚得还多，还能给村里带来更多游客，带动牛肉火锅的生意，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体育的本质是快乐”，五洞打了多少“精英体育”的脸
我在五洞打球的时候,刷到了一条网上的评论，有人刷到五洞高尔夫的视频，嗤之以鼻地说“几十块钱打一次的也配叫高尔夫？连果岭草都不是，穿人字拖打球，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是侮辱这项运动。” 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我刚好打飞了一个球，旁边的阿明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觉得特别讽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体育项目也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到底是打球的人侮辱了运动，还是把运动贴上身份标签的人侮辱了运动？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身份符号的人：穿限量款滑雪服去滑雪场拍半小时照就走的网红，买了几十万的马术装备只去过三次马场的富二代，办了十万的高尔夫年卡从来没打过球只为了混圈子的老板，在他们眼里，体育不是用来锻炼身体、获得快乐的，而是用来彰显身份、抬高身价的工具，所以他们才会觉得，普通人穿人字拖打20块钱的高尔夫，是“不配”。 但五洞的这些草根球手，才真正摸到了体育的本质，阿明打高尔夫是为了缓解开一天车的腰酸背痛，李姨打高尔夫是为了活动筋骨，村里的小孩打高尔夫是因为觉得好玩，他们不需要穿定制的Polo衫，不需要买几万块的球杆，不需要懂什么复杂的礼仪规则，只要挥杆的那一刻是开心的，是放松的，那这项运动对他们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这些年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推广小众运动，但是很多地方的推广方向都走偏了：一提到推广高尔夫，就建高端球场，卖几十万的会员；一提到推广滑雪，就建豪华雪场，门票动辄几百块；一提到推广马术，就搞贵族俱乐部，一节课上千块，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最后这些运动还是只能在小圈子里打转，跟普通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五洞的模式其实给了所有地方一个很好的参考：推广体育项目，首先要做的就是撕掉它的“贵族标签”，让它接地气，让普通人玩得起，你不需要搞顶级的草皮，不需要请国外的教练，不需要搞什么会员准入制度，只要场地安全，收费便宜，足够包容，自然会有人来玩。 我在五洞打球的那一个小时，是我这么多年打高尔夫最开心的一次：没有人在意我握杆的姿势对不对，没有人笑我打出去的球只有几十码，没有人看我穿的是不是专业的球鞋，旁边的大叔会主动给我递矿泉水，阿明会耐心教我怎么发力，打飞了大家一起笑，打好了大家一起鼓掌，那种没有攀比、没有鄙视链的氛围，比任何高端球场都要舒服。 临走的时候阿明跟我说，现在周边的村子都在学五洞，有的搞平民射箭场，有的搞平民骑行道，还有的搞小型的足球场，都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玩，“以前我们觉得很多运动我们都玩不起，现在才知道，只要愿意接地气，什么运动我们普通人都能玩。”
离开五洞的时候,我看见球场的墙上刷着一行大字：“体育没有高低，快乐不分贵贱”。 是啊，跑步不需要买几千块的跑鞋，打羽毛球不需要去几百块一小时的场馆，打高尔夫也不需要几十万的会员，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 我们需要更多的“五洞”，需要更多愿意把“贵族运动”变成“平民消遣”的尝试，需要更多撕掉标签、回归本质的体育场景，毕竟，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筛选出少数的精英，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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