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澳门看演唱会,提前两天到找本地做咖啡师的老朋友阿明蹭住,他接我的时候神神秘秘地说:“演唱会有什么稀奇,今晚先带你看我们澳门本地人自己的‘NBA’。”我当时还笑他夸张,前前后后去过七八次澳门,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一直是大三巴的人潮、官也街的杏仁饼、赌场闪烁的霓虹灯,最多的体育活动就是每年的格兰披治大赛车,呼啸而过的赛车说到底还是给游客拍朋友圈的噱头,哪有什么属于本地人的体育狂欢?直到那天晚上我跟着他拐进筷子基居民区深处的露天灯光球场,闻着旁边牛杂摊飘来的咖喱香,看着场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盯着场上穿黑色队服、胸口印着黑熊logo的球员拼到球衣全贴在背上,我才知道之前对澳门的刻板印象,到底有多浅薄。
误打误撞撞见的“反差感”球队:没有职业合同,却比职业球员还拼
那天的比赛是澳门本地草根联赛的常规赛,澳门黑熊对阵的是另一支草根球队“澳粤联盟”,场边的观众构成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背着书包穿校服的中学生攥着荧光棒,喊得比谁都大声;抱着孙子的阿婆坐在自带的折叠凳上,一边给小孩喂鱼蛋一边点评“10号仔今天准头不行啊,上次他连进3个三分的哦”;还有几个留大胡子的葡萄牙裔老外举着冰啤酒,看到精彩进球就碰杯吹口哨,我挤了五分钟才找到落脚的地方,刚站定就听见全场一声惊呼:黑熊的3号控卫阿杰迎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落地的时候崴了脚,扶着膝盖蹲了半天没站起来,场边所有人都在喊“要不要换下来?别硬撑!”结果他只是摆了摆手,拽了拽已经湿透的球衣,一瘸一拐地又跑回了前场。
那场球最后30秒黑熊还落后2分,阿杰带着伤突到内线,在三个人的合围里把球抛进篮筐打平,硬生生拖进加时,加时赛最后10秒,他们的中锋阿荣抢下前场篮板补篮命中反超1分,又全队拼下来对方的绝杀球,才险胜拿了比赛,赢球之后没有什么盛大的庆祝仪式,全队人围到场边的牛杂摊,老板早就冰好了一大桶柠檬茶,拍着阿杰的肩膀笑:“就知道你小子今天要拼,给你留了最爱的牛脆骨。”我后来才知道,这场比赛没有一分钱奖金,赢了的球队只能拿10张免费球场使用券,那天刚好是中锋阿荣的生日,全队凑钱买了个巴掌大的篮球形状的蛋糕,在场边插了蜡烛唱生日歌,阿荣咬了一口就抹到阿杰脸上,一群平均年龄30岁的大男人闹得像小学生。
我当时还和阿明吐槽:“至于吗?又没有钱拿,伤了还要自己付医药费,拼成这样图什么?”阿明翻了个白眼给我指阿杰的膝盖:“你看他那道疤,去年打友谊赛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他3个月就偷偷跑回球场练投篮,现在变天还疼呢,这帮人打球真的比命还重要。”我顺着看过去,阿杰刚把护腿摘下来,膝盖上一道十几公分的疤像蜈蚣一样趴在上面,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凑过来要签名的小学生画画,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一点也看不出场上那个拼到眼神发狠的控卫样子。
“黑熊”这个名字的由来:不是要凶,是要像黑熊一样扎根在澳门的土地上
后来我特意约阿杰喝了一次咖啡,听他讲澳门黑熊的故事,这个球队2017年就建队了,最开始就是6个爱打球的朋友:有做装修工的,有做程序员的,有在酒店做服务员的,每天下班之后就凑在小区的半场打野球,连统一队服都没有,出去打友谊赛经常被对面认错人。“最开始想叫‘澳门篮友队’,太土了实在叫不出口。”阿杰笑着搅拌手里的冻柠茶,“后来2018年我们去珠海打业余赛,对面球队赛前聊天说‘澳门来的球员都软乎乎的,随便打打就赢了’,我们那场憋了一口气,拼到加时赢了他们8分,对面队长赛后过来握手,说‘你们哪是软柿子,明明是黑熊啊,闷不吭声力气这么大,冲起来挡都挡不住’,我们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就叫澳门黑熊了。”
我问他建队6年有没有找过商业赞助,毕竟租场地、打比赛、印队服都要花钱,总靠队员AA也不是长久之计,阿杰摇了摇头,说之前有两个赌场找过他们冠名,开价一年50万澳门币,够覆盖所有开销还能给队员发补贴,但是全队开了半小时会,全票否决了。“我们打球不是为了给赌场做广告的,”阿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很多人对澳门的第一印象就是赌,我们不想让别人提到澳门黑熊,第一反应是某某赌场的球队,我们就是一群普通的澳门本地人,因为喜欢篮球凑在一起,队名前面只有‘澳门’两个字,没有其他的。”
现在的澳门黑熊已经有32个注册队员,年龄最大的42岁,是做建筑设计师的,年龄最小的16岁,还在读高中,队里还有专门的U18青年队,20个队员全是澳门本地的中学生,队费至今还是AA制,成年队员每个月交200澳门币,青年队的小孩不用交钱,开销全部由成年队员分摊,去年去珠海打大湾区草根篮球锦标赛,路费住宿费加起来要3万多,队费不够,大家就凑:做程序员的阿荣刚发了年终奖掏了1万,剩下的你三千我两千很快凑齐了,那次比赛他们拿了亚军,奖杯现在就放在筷子基牛杂摊的柜台上,老板特意腾了最显眼的位置,凡是来吃牛杂的客人,他都会指着奖杯骄傲地说:“看,我们澳门黑熊的奖杯,打球超厉害的。”
别再说澳门只有赌场和演唱会:这片土地的体育魂,藏在普通人的热爱里
很长时间里,大家对澳门的刻板印象都是“娱乐至上”,好像这里的人每天都活在霓虹灯里,除了做旅游相关的生意,就是去赌场上班,体育在这里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但接触了澳门黑熊之后我才发现,澳门的体育魂从来都不是那些办给游客看的大赛,而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
我在球队里认识了17岁的小宇,他是U18队的得分王,瘦高瘦高的投三分特别准,见了人就害羞地低头笑,阿杰和我说,小宇两年前还是个大家眼里的“问题少年”:爸妈是从福建来澳门的劳工,平时忙着上班没时间管他,他经常逃学去网吧打游戏,还和社会上的人打架,老师找了好几次家长都没用,后来有一次小宇在网吧和人起了冲突,跑到球场躲着,刚好碰到阿杰他们打球,阿杰递给他一瓶水说“要不要上来打两把?”,就这么把他拉进了球队。
“我之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上学也没意思,以后上班也没意思,”小宇和我聊天的时候手里还转着篮球,指尖的茧子磨得很厚,“但是打球不一样,我投进三分的时候场边的人给我加油,我就觉得我原来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的人。”现在的小宇不仅是球队的得分王,成绩也赶了上来,今年还考上了澳门理工大学的体育系,他妈妈特意给球队送了200杯冻柠茶,拉着阿杰的手哭了好久,说“谢谢你把我儿子拉回正路”。
阿杰和我说,他们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在小区球场做免费的篮球公开课,只要是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管是本地居民还是新移民,不管是汉族还是葡萄牙裔、菲律宾裔,都可以来学,不用交一分钱,去年一年他们开了32场公开课,收了120多个小孩,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18岁。“澳门很小,总共就60多万人,我们打球打不了职业,也成不了明星,但是我们想给这些小孩多一个选择,”阿杰说,“不是每个小孩都要去做服务员、去赌场上班,他们也可以靠打球考上大学,靠打球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哪怕最后走不了体育这条路,至少有个爱好,不会学坏。”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破纪录、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在澳门黑熊这里我才明白,体育还有另一种意义:它可以是一个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可以是一个问题少年的人生拐点,可以是一座小城的情感纽带,澳门很小,小到从东边的关闸走到西边的妈阁庙只要两个小时,但是这里的人对体育的热爱,比很多大城市都要浓烈。
草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狂欢,而是普通人的发光舞台
今年年初,澳门黑熊牵头搞的“澳门草根篮球联赛”正式官宣了,16支参赛球队全是澳门本地的草根队伍,报名费全免,冠军奖金5000澳门币,还有全年免费的球场使用权——奖金和场地费都是澳门黑熊的队员凑出来的,还有几个常看他们打球的老观众主动捐了钱,阿杰和我说,这次比赛他们特意设置了“U16组”和“40岁以上组”,就是想让更多人能参与进来:“之前很多年纪大的球友说没机会打正式比赛,还有很多小孩说不敢和大人对抗,这次我们把组别分开,只要喜欢打球,都能上来打。”
我刷到他们联赛的宣传海报,上面没有什么明星球员,全是普通的澳门本地人: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菜市场卖菜的阿姐,有刚上初中的学生,每个人都穿着球衣笑着,海报最上面写着一行字:“这里没有职业球员,只有热爱篮球的普通人。”
之前总有人和我说,草根体育没有价值,赚不到钱也出不了名,搞了也是白搞,但是我觉得,像澳门黑熊这样的草根球队,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我们有太多的目光放在了职业体育的金字塔尖,放在了那些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身上,却忘了绝大多数喜欢体育的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打不了职业联赛,拿不了奥运金牌,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也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澳门黑熊的队员们,每天要上班赚钱,要养家糊口,要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他们就是最耀眼的球员,他们没有粉丝后援会,没有商业代言,没有镁光灯对着他们,但是场边的街坊邻居会给他们加油,牛杂摊的老板会给他们留最好的牛脆骨,他们教过的小孩会把他们当成最厉害的偶像。
我离开澳门的时候,阿杰送了我一件澳门黑熊的队服,背后印着黑熊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篮球没有地界,热爱不分高低。”我把那件队服挂在我家的衣柜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筷子基球场的暖黄灯光,想起场边飘来的咖喱牛杂香,想起那群拼到球衣湿透的普通人,想起他们眼睛里亮得发烫的光。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越来越商业化了,越来越没有以前的味道了,但是我总觉得,只要还有澳门黑熊这样的球队存在,只要还有一群普通人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体育最本真的味道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馆,不需要多么高额的奖金,只要有一颗篮球,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群愿意为你加油的观众,就足够了。
澳门黑熊从来不是什么出名的球队,甚至很多澳门本地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就像澳门街头随处可见的木棉花,不需要精心照料,只要有一方土地就能扎根,开的时候热热闹闹,把整个小城的春天都烧得滚烫,他们的篮球火,从来都不是什么小众狂欢,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最滚烫的热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