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没什么热度的短视频,是张继科上个月去南方一个小县城做乒乓球公益推广的片段，现场邀请了几个练球的小朋友和他对打，有个小孩打了个短球，张继科下意识弯腰去捡，腰刚弯到一半他整个人就顿住了，扶着腰的手青筋都凸起来，足足站在原地缓了快半分钟，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去扶，本来闹哄哄的现场瞬间安静，他却摆了摆手，笑着冲台下喊“老毛病了，没事啊”。
那一刻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把“张继科”和“腰伤”这两个词绑定在一起讨论了，印象里他还是里约奥运会那个睡不醒也能赢球、赢了就撕球衣的狂傲藏獒，却忘了今年他才35岁，腰伤的病史已经快20年了。
16针封闭打出来的“藏獒”，腰伤是他最特殊的“军功章”
张继科的腰伤,其实从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就埋下了病根。
乒乓球这项运动看起来是站在原地挥拍,实则对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正手攻球、反手拧拉、发球抢攻，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腰部发力扭转，专业运动员一天要练上千个击球动作，相当于腰部要连续扭转上千次，几乎每一个乒乓球国家队运动员，都或多或少有腰伤问题，而张继科的打法，更是“伤腰”的典型。
他的球风以凶、狠著称，正手爆冲的力量可以直接把球打裂，腰部承受的负荷比普通运动员大得多，2011年鹿特丹世乒赛，张继科第一次拿到世乒赛男单冠军，夺冠后撕球衣的画面成了名场面，很少有人知道，那会他的腰已经出现了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上场前队医刚给他做了半小时的腰部按摩，他是咬着牙打完的决赛。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单半决赛他对阵郑荣植，腰伤突然复发，每接一个球都要皱一下眉，局间休息的时候队医给他揉腰，他疼得把脸埋在毛巾里，最后还是硬扛着赢下了比赛，后来男团决赛前的那个晚上，张继科在奥运村的房间里疼得整宿没睡，队医给他做应急治疗的时候，他咬着队里发的运动毛巾，后背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毛巾边角都被他咬出了洞，那会他的腰突已经严重到压迫神经，右腿时不时就发麻，上场之前队医给他打了临时的封闭，跟他说“实在扛不住就说，别硬撑”，结果那天他顶着腰伤拿下了关键的一分，下场的时候连台阶都迈不动，是马龙半架着他回的休息区。
后来采访里他轻描淡写说“封闭打了16针，主要都打在腰上和肩上，运动员嘛，这点伤正常”，可我们都知道，封闭针本质上是“止痛药”，靠激素暂时麻痹疼痛，打得多了会导致肌肉萎缩、骨质疏松，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他用445天拿到了大满贯，成了世界乒坛史上最快的大满贯选手，可这份荣誉的代价，是后半辈子都要和腰伤相伴。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2018年宣布退役前的最后一场公开赛,对阵日本选手张本智和，打到第三局的时候他的腰伤突然复发，连弯腰捡球都费劲，最后0:4输了比赛，赛后他给球迷鞠躬道歉，却没人怪他——谁都知道，能站在场上，他已经拼尽了全力。
离开赛场的日子，腰伤从来没放过他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了就不用训练了，伤病自然会慢慢好，可对于张继科来说，退役只是不用再为了比赛硬扛疼痛，腰伤带来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去年有球迷在高铁站偶遇张继科,他身边没有助理，一个人推着放满行李的手推车，走个十几米就要停下来扶着腰歇会，排队过安检的时候，别人都弯腰拿包过机器，他只能慢慢蹲下去，起来的时候扶着安检台缓了好半天，还有之前他去参加《向往的生活》，别人都在院子里干活、玩游戏，他坐了没一会就得站起来靠在柱子上，何炅问他是不是腰不舒服，他笑着说“坐久了疼，站会就好”，后来他在节目里说，现在自己在家连穿袜子都不敢站着穿，必须坐在床上慢慢抬着脚穿，冬天要是没注意腰受凉了，晚上连翻身都得咬着牙慢慢挪，疼得厉害的时候，连打个喷嚏都得捂着腰。
我有个发小小时候和张继科在青岛的业余体校一起练过球,后来进了山东省队，21岁那年因为严重的腰突提前退役，上次见他是在他儿子的周岁宴上，亲戚朋友都让他抱着孩子敬酒，他抱了没两分钟就赶紧把孩子递给老婆，揉着腰笑说“不行不行，这腰扛不住”，他跟我说，他们那一批练球的，十个有八个有腰伤，每天正手攻球要练上千个，腰反复拧，队里的理疗室每天都挤满了人，疼得厉害就打封闭，打了就能继续练，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退役快10年了，他连稍微重点的东西都不敢提，下雨天腰就疼得睡不着，“当年为了打省比赛打了3针封闭，现在想想，真的不值当”。
其实不止是张继科,我们身边很多人对腰伤都没有概念，觉得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我之前做新媒体工作，每天坐在电脑前12个小时，去年突然腰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腰突的程度已经赶上50岁的人了，那会我才明白，腰伤真的不是“小毛病”，疼起来的时候别说工作，连正常吃饭、上厕所都费劲，而张继科的腰伤比我严重得多，他要带着这样的疼痛过一辈子，想想都觉得难熬。
张继科的腰伤，是千万职业运动员的缩影
张继科的腰伤,从来不是个例，而是所有职业运动员的“通病”。
去年我去省体校采访,见过一个15岁的体操小运动员，练高低杠的时候摔下来磕到了腰，队医给她扎针灸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肯掉下来，跟我说“没事，扎完了我还能练，我想进国家队拿冠军”，可教练私下跟我说，她这个腰伤已经伤到了韧带，以后连大强度的空翻训练都做不了，基本没机会进国家队了，“我们这每年都有这样的孩子，练了七八年，一次受伤就全毁了，腰伤、腿伤、肩伤，哪个都能毁了运动员的一辈子”。
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被伤病毁掉的例子：姚明因为脚踝应力性骨折，30岁就被迫退役，现在走路都还有点跛；体操运动员桑兰17岁训练时摔成高位截瘫，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苏炳添去年透露自己的腰伤已经有十几年，每次比完赛都要靠理疗仪烤几个小时才能睡觉，有时候疼得连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还有排球运动员朱婷，手腕的伤拖了好几年，做手术之后养了快两年才回到赛场。
之前我看到有人说“运动员赚得多，受点伤不是应该的吗”，我觉得特别荒谬，你去问问那些省队、市队的基层运动员，每个月补贴只有几千块，就算拿了全国冠军，奖金也未必有普通人一年的工资高，他们拼尽全力去训练，不是为了赚大钱，是真的喜欢这项运动，想为国家拿荣誉，我们不能只盯着站在金字塔尖的几个运动员赚了多少钱，就忽略了绝大多数运动员，拿着微薄的收入，耗着自己的身体，最后一身伤病退役，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
之前看国家队的队医采访,说90%以上的退役运动员，都有不同程度的永久性伤病，很多人到了四五十岁，一身的伤比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多，这些伤痛，不应该是他们为了拿奖必须付出的代价。
别把“伤病”当英雄的标配，我们该给运动员更多“退的底气”
我之前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很多运动员巅峰期一过就迅速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直到后来采访过几个退役的运动员才知道，他们不是不想露面，是很多时候身体根本扛不住，我们之前的体育叙事总喜欢把“带伤上阵”当成英雄的标配，动不动就宣传某某运动员打了封闭上场拿冠军，把伤病当成荣誉的注脚，却很少有人问一句：打完这针封闭，他以后的日子怎么办？那块用健康换来的金牌，能不能抵得上他后半辈子几十年的疼痛？
好在现在大家的观念慢慢变了：之前孙颖莎因为肩伤退赛，评论区全是让她好好养伤的祝福，没人骂她“逃兵”；现在国家队也配备了专门的康复师、体能师，运动员受伤了首先要养伤，不用再硬扛着上场比赛，我们终于明白，比起一块金牌，运动员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张继科,现在很多人还在可惜他巅峰期太短，要是没有腰伤，说不定能拿更多冠军，可我反而觉得，他已经拿了足够多的荣誉，现在不用再为了比赛硬扛，不用再打封闭麻痹自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腰少疼一点，比什么都强。
回到开头那个公益推广的视频,张继科缓了几分钟之后，还是笑着和小朋友说“咱们继续打”，然后他搬了个椅子坐在球台边，陪着小朋友打了十几分钟，打完还蹲下来（慢慢蹲的）给小朋友签名，夸他们打得好，以后说不定能拿世界冠军，那天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没有赛场上的锋芒，笑起来和普通的30多岁的男人没什么区别。
其实我们喜欢张继科,从来不是只喜欢他拿冠军的狂，更喜欢他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韧，他身上的腰伤，不是什么“缺陷”，是他为了热爱的运动拼过的证明，也希望所有的运动员都能明白，你们不需要用“带伤上阵”来证明自己的伟大，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毕竟，金牌会褪色，可伤痛会跟着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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