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小时候在老家属院或者农村巷口待过,大概率见过这样的场景:水泥石桌或者泥土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方格线,两边坐的人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要么是挂着鼻涕的小孩,手里捏着啤酒瓶盖或者小石子,皱着眉盯着地面,周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出主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者耍赖的叫喊——这大概率就是在下会师棋了。 作为流传了上百年的民间智力体育项目,会师棋可能是很多人人生里接触的第一项“竞技运动”,没有昂贵的装备,没有复杂的报名流程,甚至连专门的棋具都不需要,随便找个能画线的地方,凑够两个能数清数的人,就能上演一场“巅峰对决”。
最早的体育启蒙,是外公蹲在地上给我画的那副会师棋盘
我对体育的最初记忆,完全和会师棋绑在一起。 小时候放暑假住外公家,那是上世纪90年代建的国企老家属院,院中央有棵三个人才能抱过来的梧桐树,树底下摆着个磨得发亮的水泥石桌,每天下午三点刚过,外公就会拎着他那个印着“1998年厂运动会纪念”的搪瓷缸,拽着我去石桌占位置,他口袋里永远装着十几个磨平了边缘的啤酒瓶盖,红漆刷的是我的子,蓝漆刷的是他的,那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啤酒瓶,一个个用砂纸磨了边,怕划到我的手。 一开始我只觉得老头下棋无聊,蹲在旁边揪梧桐花玩,直到外公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给我画了个缩小版的棋盘,给我讲最基础的规则:4乘4的方格,横纵各4条线加两条对角线,咱们各8个棋子,每次沿线走一格,横竖斜都能走,两个子夹住对方的子就能吃掉,要么把对方吃到剩不到2个子,要么你的4个棋子在对方底线排成一排“会师”,就算赢。 我半懂不懂地跟他下,前几盘他故意放海,让我吃了好几个子,我慢慢就上了瘾,每天吃完饭就拽着他往石桌跑,第一次赢他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刚把棋子走完,我就把最后一个子挪到了他的底线,四个红瓶盖齐刷刷排成一排,我蹦着喊“会师了!我赢了!”,外公故意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摔,假装吹胡子瞪眼:“你个小鬼头是不是刚才趁我扭头跟老李说话偷挪子了?不行不行重来!”旁边观战的李爷爷笑得直拍大腿:“老陈你可拉倒吧,自己棋臭还赖小孩,我盯着呢,人娃子走得没问题,愿赌服输,赶紧给人买冰棒去!” 那天我举着五毛钱的绿豆冰棒走在他后面,觉得自己比奥运会冠军还威风,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智力体育”,也不懂什么是竞技精神,只知道赢了会开心,输了会不服气要再来一局,那种最朴素的胜负欲,就是体育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没有专业装备的民间体育,藏着最朴素的竞技精神
长大之后我接触过不少体育项目,打过篮球练过瑜伽,也跟风玩过飞盘桨板,但从来没有哪项运动,能像会师棋那样,让我感觉到“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 去年夏天我去工地给做项目监理的表哥送东西,中午十二点多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几个工人蹲在工棚的阴影里,面前的泥地上用碎红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会师棋盘,棋子一边是捡来的螺丝帽,一边是差不多大小的小石子,旁边摆着刚吃完的不锈钢饭盒,菜汤还在盒底晃,下到关键一步的时候,周围蹲着看的人都凑了上去,有人扯着嗓子喊“走左边!堵他的路!”,有人拍着大腿喊“别听他的!走右边,他那是给你挖坑呢!”最后赢的那个黝黑的大叔,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周围人立刻起哄让他买冰棒,他乐呵呵地跑去旁边的小超市,拎了一兜子老冰棍给所有人分了一根。 那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没有专业的棋盘,没有持证的裁判,甚至连赌注都只是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但那种因为竞技获得的快乐,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拿了冠军少,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个很高大上的词,要在塑胶跑道上跑,要在恒温泳池里游,要穿着几千块的运动鞋在篮球场上扣篮,才算得上是体育,但在我看来,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装备和场地,而是“对抗的乐趣”和“想要赢的劲儿”。 会师棋最妙的地方,就是它完全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不同地方的规则不一样,有的地方叫“走四棋”“成三棋”,规则是三子连成线就能吃子,有的地方是“夹吃”“挑吃”都算,大家下棋之前先约好规则,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迅速玩到一起,我之前去湖南出差,在公园看见两个老大爷下会师棋,规则和我老家的不一样,我站那看了十分钟插了句话,大爷立刻招手让我来一局,我们俩现约规则,下了三局我输了两局,大爷特别开心,拉着我聊了半小时他小时候跟他爹学下棋的事,临走还塞给我一把他自己种的橘子,那种陌生人之间因为一个小游戏迅速拉近距离的感觉,是很多需要专业门槛的运动给不了的。
快要消失的会师棋,不该只留在老一辈的记忆里
前阵子我问上小学四年级的外甥知不知道什么是会师棋,他头都没抬地玩着平板说“不知道,听起来就很幼稚”,我找了张白纸画了棋盘,拿他的奥特曼和怪兽橡皮当棋子,教他玩了两局,他嘴上说“这有什么意思”,身体却坐得笔直,赢了我一局之后立刻蹦了起来,第二天就把棋盘画在笔记本上带到了学校。 他说现在他们班一下课就有一堆小孩蹲在走廊地上画棋盘,用橡皮、贴纸、甚至笔帽当棋子,赢了的人能拿对方的干脆面卡,老师一开始还说不让在地上乱画,后来干脆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角落专门画了个固定的会师棋盘,还组织了班会师棋比赛,赢的人能得个印着“棋王”的小笔记本,小孩们的积极性特别高,之前一下课就追跑打闹的孩子,现在都安安静静蹲在棋盘旁边想策略,专注力提升了,连数学成绩都变好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有感触:现在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活动里来,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新潮”“高端”的运动上,什么飞盘、桨板、滑雪,这些运动当然好,但门槛高,对场地装备的要求也高,不是所有人都能玩得起,反而像会师棋这种流传了几百年的民间体育项目,几乎零成本,普适性极强,不管是农村没有玩具的小孩,还是城市里腿脚不便的老人,都能参与,还能锻炼逻辑思维能力、预判能力,比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玩网游健康多了。 还有人觉得会师棋是“老古董”,上不了台面,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体育项目:你看它的名字叫“会师”,赢的条件不是把对方的棋子全部吃光,而是己方的棋子顺利到达对方阵地完成会师,这种“重目标、轻对抗”的内核,本来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处世智慧,不像国际象棋、西洋跳棋那样非要把对方的核心棋子吃掉才算赢,我们讲究的是“达成目标”,是“点到为止”,这里面的文化内涵,可比那些舶来的桌游深厚多了,完全有资格作为我们的民间文化符号推广出去。
会师棋里的人生道理,是比胜负更重要的体育内核
外公下了一辈子会师棋,赢过院儿里的所有老头,也输过不少,但我从来没见过他因为输棋跟人红过脸。 有一次他跟院儿里的张爷爷下决赛,下到最后张爷爷就剩一个子了,眼看着就要输,外公故意走错一步,把自己的子送到了张爷爷的嘴边,让张爷爷赢了,张爷爷走了之后我特别纳闷问他:“你明明能赢,为啥故意输啊?”外公擦着他的啤酒瓶盖慢悠悠地说:“你张爷爷前几天查出来高血压,儿女不在身边,每天就等着下午下会儿棋开心一下,赢了能高兴一晚上,输了就睡不着,下棋嘛,赢了多乐呵,输了就当练脑子了,犯不上为了个胜负惹得人家不舒服。” 那时候我听不懂,长大了进了职场才慢慢明白外公的话,这不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吗?我们现在看比赛,总觉得赢才是唯一的目标,运动员拿了冠军就捧上天,输了比赛就被网暴,其实早就忘了体育本来的意义是什么,本来就是让人健康、让人快乐的啊。 外公以前总跟我说,下会师棋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步,要想着后面三步,不能贪小便宜吃大亏,有时候对方故意让你吃一个子,就是为了后面堵你整条路,我刚工作的时候急着出成绩,为了一个小项目的绩效,得罪了合作的同事,最后项目虽然成了,后面再对接工作却处处碰壁,那时候我突然就想起外公说的这句话,才明白这小小的棋盘里,藏的全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人生道理。 前阵子我回老家属院,以前外公他们下棋的那个石桌还在,梧桐树比以前更粗了,石桌旁边坐着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画棋盘,用奥特曼卡片和叶罗丽卡片当棋子,下得热火朝天,我站那看了会儿,他们的规则和我小时候玩的已经有点不一样了,加了很多自己编的“新玩法”,奥特曼棋子可以连走两步”,但那种皱着眉盯着棋盘的专注神情,和我小时候蹲在外公旁边看棋的样子一模一样。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我好像又看见外公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个蓝色的啤酒瓶盖,笑着冲我招手:“小鬼头,来跟我杀一局?赢了给你买冰棒。”总有人说老东西会消失,我却不这么觉得,只要还有人愿意蹲在地上画那歪歪扭扭的方格线,只要还有人为了赢一局会师棋开心半天,这种藏在民间的体育浪漫,就会一直传下去,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DNA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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