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成都双流的四川女排训练基地探班,刚推开门就被一股裹挟着汗水味的热气扑了满脸——训练馆的中央空调头天坏了，维修队要第二天才能来，36度的天里，二十多个穿着速干衣的姑娘正满场飞，垫球的声音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比场馆角落的大风扇噪音还大，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才看到场边靠墙蹲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手里还攥着个排球对着墙垫，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四川女排，在此之前，我对这支队伍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80年代，跟着中国女排拿了五连冠的张蓉芳、朱玲、梁艳，停留在大家口中“祖上阔过”的老牌强队，那天之后我才明白，四川女排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放在荣誉室里的老奖状，是一代又一代姑娘们摔了又爬起来的脚印。
刻进蜀地骨血的女排基因：原来“敢拼”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要聊四川女排,绕不开上个世纪的黄金岁月：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12人的中国女排国家队里有3个四川姑娘，“怪球手”张蓉芳、副攻朱玲、替补梁艳，跟着队伍拿下了中国奥运史上第一枚三大球金牌，也把四川女排的名字刻进了中国排球的荣誉簿，那是四川女排最风光的时候，全国联赛冠军、全运会冠军拿到手软，只要是四川队的主场，成都后子门体育馆的票提前一周就会被抢光。
上个月我在成都东郊记忆的排球主题展上遇到72岁的王顺明大爷,他怀里抱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旧排球，上面还有1984年四川女排全体队员的签名，王大爷说他从1978年就开始看四川女排的比赛：“那时候我家住龙泉驿，每次看球都要骑两个小时自行车，冬天揣个暖水瓶，夏天揣个冰糕，哪怕站过道都要看完，1983年全运会我们拿冠军那天，体育馆外面的鞭炮放了半个多小时，队员们绕场走的时候，我把手里揣了一路的橘子都扔给她们了，现在想想还可惜，那是我妈给我带的舍不得吃的。”他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票根给我看，一相册全是泛黄的纸片，有的印着“1982年全国女排联赛 四川vs江苏”，有的边角都磨破了，还能看到上面的座位号。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四川女排早就没落了，配不上当年的荣光”，但王大爷不这么想：“我现在场场比赛都看直播，现在的姑娘们也拼啊，2023年打江苏队，第五局落后4分都追回来了，还有啥不满意的？哪个队伍没个起伏？”我特别同意王大爷的话，我们总喜欢用巅峰时期的成绩去要求所有阶段的队伍，却忘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敢拼的劲儿，才是一支队伍最核心的传承，四川女排的基因里，从来就没有“认输”两个字，当年五连冠的前辈们是靠一口不服输的气拼出来的，现在的姑娘们，也是靠这口气在往上走，这份传承，比任何奖杯都更值钱。
在低谷里爬坡的这些年：你看不到的汗水，都藏在每一次救球里
不可否认,过去二十年的四川女排，确实走在一段低谷里：主力队员退役、青训断层、资金投入比不上东部省份的队伍，最好的成绩是排超联赛第八，更多时候都在中下游徘徊，很多人提起现在的四川女排，语气里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甚至有人说她们“躺平吃老本”，但只有真正看过她们训练比赛的人才知道，这群姑娘从来没有放弃过往上走的念头。
2022-2023赛季排超联赛，四川女排对阵山东女排的那场比赛，我在直播间蹲了全程，前三局四川1-2落后，第四局打到22平的时候，核心主攻缪伊雯的手腕已经肿了，队医两次进场要给她处理，她都挥挥手说“打完再说”，最后就是她连着两个扣杀，把比赛拖进了第五局，最终四川3-2赢下了那场被球迷称为“史诗级逆转”的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眼泪都在眼眶里转，说“我们练了这么久，就想赢一次强队给大家看看”，那天我在球迷群里看到好多人说“四川女排回来了”，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场胜利背后熬了多少个加练的夜晚。
我探班那天遇到的04年的副攻唐巍丹,就是那天崴了脚还在场边垫球的小姑娘，她是绵阳人，12岁进的省队，到现在已经7年了，她跟我说，最苦的时候是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她发烧39度，上场前吃了退烧药，打了三局下来直接晕在场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们赢了吗？”，她说她小时候看中国女排的比赛，外婆总跟她讲张蓉芳的故事，说“那是我们四川的骄傲”，她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打全运会，让外婆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扣球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场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赢家，那些在低谷里不躺平、一步步往上爬的人，本身就已经赢了，现在的四川女排，可能还没有办法回到当年的巅峰位置，但她们每一次鱼跃救球，每一次重扣得分，每一次赢下之前赢不了的比赛，都是在往山顶走，这就够了，我们总习惯把“胜利”当成衡量一支队伍的唯一标准，却忘了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夺冠的瞬间，是那些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刻。
蜀地排球的新注脚：她们不只是运动员，也是普通的四川姑娘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永远在训练在比赛，但接触下来你会发现，这些在场上拼得满脸是汗的姑娘，私底下就是普通的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我探班那天训练结束,跟着她们一起去基地门口的苍蝇馆子吃冰粉，缪伊雯一进门就跟老板喊“嬢嬢，给我多放两勺糍粑，少放糖，我要减肥”，结果转头就偷偷加了一勺红糖水，被队医看到了吐了吐舌头，02年的自由人杨玉宁是辽宁人，来四川五年了，现在一口流利的四川话，吃火锅比本地人还能吃辣，她说她上次回家带了十袋火锅底料，我妈说我现在比四川人还四川，队里的小队员周末休息的时候，会组队去春熙路逛，买好看的小裙子，拍抖音，也会追明星，会为了抢演唱会门票蹲点，也会因为教练加练吐槽半天，转头还是乖乖去跑圈，上次我看她们发的朋友圈，队里有人过生日，大家买了个蛋糕，抹得满脸都是，教练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手里还拿着给她们买的奶茶。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太多的光环，要么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却忘了她们首先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小爱好小缺点，之前有个小队员跟我说，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你们是四川女排的，怎么能输球”，“我们也想赢啊，但是我们也在努力啊，我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有发挥不好的时候”，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对这些努力的姑娘们多一点宽容呢？她们不需要被捧上神坛，也不应该被踩在脚下，她们只是一群为了梦想努力的年轻人而已，她们在场上拼尽全力是真的，下场之后喜欢吃冰粉喜欢逛街也是真的，这种真实的样子，才是最动人的。
从来没有“过时”的荣光：四川女排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现在的四川女排,除了打联赛，做得最多的就是青训，上个月我去绵阳的一所中学参加她们的排球推广活动，操场上站了一百多个穿着校服的小朋友，围着队员们要签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个作业本，挤到缪伊雯面前说“姐姐，我以后也要进四川女排，打主力！”缪伊雯蹲下来给她签名，跟她说“那你要好好练球，注意不要受伤哦”。
活动结束之后,四川女排的青年队教练跟我说，现在四川女排在全省有12个青训网点，每年都会去各个中小学选苗子，“现在愿意让孩子打排球的家长比以前多了，我们也想多发掘点好苗子，把四川女排的牌子再扛起来”，我之前看到有人说，现在大家都只关注国家队，关注顶级联赛的强队，这些地方队没人看，还有必要坚持吗？我觉得太有必要了，如果没有各个地方队的培养，哪里来的国家队的好苗子？如果没有这些地方队伍的普及，哪里来的那么多喜欢排球的孩子？四川女排这四个字，代表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支队伍，是蜀地这么多年的排球文化，是一代又一代喜欢排球的人的念想，我有个南充的朋友跟我说，她小时候读书的时候，学校里的排球队特别火，大家都以进排球队为荣，“那时候我们老师就跟我们说，好好学习好好打球，以后说不定能进四川女排”，你看，这就是地方队伍的意义，她们是很多孩子的梦想起点，是一个地方的体育符号。
现在很多人说女排精神过时了,我觉得从来都没有过时，也不会过时，女排精神不是说一定要拿冠军，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到最后一颗球，是你摔倒了一百次，还是会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四川女排的姑娘们，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这种精神，那天我从训练馆走的时候，看到场馆墙上贴着一行大大的字：“拼到最后一颗球”，下面的公告栏里贴满了队员们写的心愿条，有的写“希望今年联赛能进前八”，有的写“想让爸爸妈妈在电视上看到我扣球”，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想成为下一个张蓉芳”，风从窗户吹进来，纸条晃啊晃，像一群正在飞的小蝴蝶。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四川女排，因为她们身上，有蜀地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有年轻人为了梦想拼搏的样子，有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精神，四川女排的故事，还在继续，蜀地脊梁上的排球梦，永远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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