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公园的室外篮球场赴朋友的养生球局，刚打了不到20分钟就闹了个不痛快：我们临时凑的4v4里加了两个陌生小伙子，其中一个穿欧文1代战靴的男生上来就动作极大，抢篮板的时候一肘子怼在我朋友眉骨上，瞬间就见了血，我们几个围上去问情况，那小伙子撇撇嘴甩了句“打球哪有不受伤的？怕疼别来野球场啊”，转身就投了个三分，进了之后还跟同伴撞肩庆祝，仿佛刚才那下肘子是他夺冠的功臣，我们几个没心情再打，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边上坐着凉快的几个大爷摇头叹气：“现在这种娃太多了，打个野球跟要拼命一样，赢一场球比啥都金贵。”
我站在球场出口擦汗的时候忍不住想：是啊，这种把“赢”当成运动唯一目的的人和事，真的太屡见不鲜了，我们花几十块钱买运动饮料、抽一下午时间跑到球场，本来是为了出出汗松松快，怎么现在反而要搞的像打NBA总决赛一样,连体面都不要了？
野球场的“赢球至上”，早就不是新鲜事
我打球打了快15年，从高中的土场子到大学的塑胶场，再到工作后家附近的付费球场,这种为了赢不择手段的事儿见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印象最深的是大三那年的院系篮球赛，我们班打经管学院的半决赛，对面明着找了两个体院篮球专项的学长当外援，一米九的个子站在内线几乎没人防得住，我们班同学去找裁判投诉，对方的领队翻个白眼说“规则又没说不能找外援，你们没本事找就别逼逼”，最后我们咬着牙靠外线三分赢了1分，比赛刚结束对面就围上来七八个人，说我们最后一个三分走步了，成绩不算，堵在球场出口不让我们走，最后还是辅导员赶过来协调了半个多小时才完事，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我们打个院系赛，既没有奖金也没有保研名额，赢了最多就是院群里发个红包庆祝,至于为了这点虚名搞的像要打架一样吗？
后来刷短视频刷到的野球场奇葩事就更多了：有人为了不让对方上篮故意垫脚，把人弄成十字韧带断裂，还对着镜头振振有词“他自己落地姿势不对关我啥事”；有人打半场3v3输了就耍赖，揪着对方每一个动作说走步、犯规，最后闹的不欢而散；还有更离谱的，去年刷到浙江一个野球场，两拨人为了抢个半场的使用权，直接拿篮球砸人,最后闹到派出所去了。
前阵子我看到某运动社交平台做的2023年野球场生存现状调查，超过62%的业余篮球爱好者都碰到过为了赢不择手段的对手，接近28%的人遭遇过不同程度的运动损伤是因为对方动作过大，还有11%的人在野球场跟人发生过口角甚至冲突，我把这个调查发到我们球友群里，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说上次碰到个大哥，打个养生球戴了全套护具还伸黑脚，有人说上次跟朋友打球，队友因为没接住传球被骂了整整10分钟,最后两个人当场就吵起来了。
我其实特别不理解这些人的逻辑：我们普通人去打个野球，既不需要靠这个吃饭，也不需要靠这个拿荣誉，最多就是赢了之后跟朋友吹两句牛，值得为了这点虚无的优越感，把自己的体面和别人的安全都搭进去吗？之前我在球场上碰到过一个大哥，打了20年球膝盖都坏了，还是每次都伸肘子垫脚，我问他你都这样了为啥还动作这么大，他说“习惯了，输了球浑身不舒服，赢了才觉得这趟没白来”，你看，在很多人眼里，运动的意义已经被简化成了“赢”这一个字，只要能赢,过程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这种“赢比快乐重要”的执念，不止在野球场
如果只说野球场有这种问题，那真的是小看了现在大家的“卷”的程度，这种“不管干啥都要赢，输了就是没用”的执念,早就渗透到了所有的平民运动里。
我有个做新媒体的朋友，平时上班坐10个小时都不动，最多就是下楼取个外卖走两步，去年看朋友圈大家都晒半马完赛证书，脑子一热也报了北京半马，赛前只练了三次，最多一次跑了8公里，比赛当天硬扛着跑了21公里，完赛之后直接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膝盖积液加半月板磨损，住了一周院，出院之后医生说半年之内不能跑跳，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举着完赛证书给我看，说“你看我还是跑下来了，朋友圈都炸了，好多人给我点赞”，我看着他腿上绑的护具，实在没好意思说：你为了个朋友圈的赞，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底图啥？
还有去年我去爬武功山，下雨天路特别滑，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碰到个小伙子，背着个双肩包往陡坡上冲，边上的人喊他慢一点下雨滑，他头都不回说“我要赶在12点之前登顶，拿那个最快登顶的纪念章”，结果话刚说完就踩空了，顺着坡滚下去了两三米，腿直接摔骨折了，后来景区救援队抬了三个小时才把他抬下山，后来听救援队的人说，现在来爬山的年轻人好多都卷速度，本来是出来看风景放松的，非要比谁爬的快，谁先登顶,每个月都能碰到好几个因为赶路受伤的。
就连前两年火起来的飞盘，现在也变了味，我之前被朋友拉去参加过一次城市飞盘局，本来以为就是大家玩个新鲜，跑一跑认识点朋友，结果去了之后才发现，里面有几个人是专门请了私教课练的，打局的时候动作特别大，为了抢盘直接把女生撞出去两三米，输了一分就甩脸子骂队友，说“你会不会跑位啊，这么简单的盘都接不住”，一局打下来没人说话，气氛僵的不行，散场之后那几个人拍了一堆精修图发小红书，配文“今天又是带飞全场的MVP”，仿佛刚才骂队友的根本不是他们，我后来再也没去过飞盘局，朋友跟我说现在这种局特别多，大家都卷，卷技术卷装备卷颜值，本来是个轻松的社交运动,现在搞的跟职场绩效考核一样。
为啥会这样？其实说白了就是现在社会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凡事都要争第一，输了就是失败者”，读书的时候比成绩，工作的时候比工资，结婚了比房子车子，就连出来玩个运动，也要比谁更厉害谁能赢，好像不管做什么事，要是没拿出点能拿出来炫耀的成绩，就是浪费时间，就是没用，我们把职场里的KPI思维套到了生活里，套到了运动里，连“快乐”这种本来不需要任何成本的东西，现在都要靠“赢”来换了。
我们多久没体会过“没用的运动快乐”了？
我前阵子收拾旧东西，翻出来小时候拍的照片，是小学六年级暑假跟家属院的小伙伴在楼下打球拍的，那时候我们的篮球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球是十几块钱买的橡胶球，打两下就没气了，没有记分牌，也没有什么犯规的规则，大家瞎跑瞎投，谁投了个三不沾所有人笑半天，谁进了个远投大家一起起哄喊“牛逼”，打累了就凑到小卖部买5毛钱一根的冰棒，坐在台阶上聊动画片，玩两个小时浑身是汗，回家吃饭都特别香，那时候根本没人在乎输赢，甚至我们都不记分，玩到天黑家长喊吃饭就散伙,每个人都特别开心。
我爸今年62岁，跟单位的老同事打乒乓球打了20多年，我从来没见他们记过分，就是你推过来我挡过去，打累了就坐边上喝茶，聊以前单位的趣事，聊家里的孙子孙女，我之前问他“你们打这么久都不记分，不会觉得没意思吗？”我爸说“记分干啥？赢了能当饭吃还是能发钱？我跟你王叔李叔出来打球，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跟老伙计说说话，输赢有啥重要的？”你看，老一辈人反而活的比我们通透，他们知道运动本来就是个“没用”的事，不需要它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开心、舒服就够了。
上个月我在球场碰到一群40多岁的大叔，他们每周六固定来打球，打之前就跟所有人约法三章：第一不准动作太大，谁撞了人主动道歉；第二不准骂队友，没接住球就说没事再来；第三不准揪着犯规吵架，真有争议就把球权给对方，我跟他们打了一下午，真的特别舒服：有人摔倒了所有人都上去扶，有人投了好球不管是队友还是对手都鼓掌，打输了的一方就哈哈一笑说“小伙子们厉害，我们下去歇会喝口水”，休息的时候我跟带头的张叔聊天，他说他们这群人都是互联网公司的中层，平时上班压力特别大，每周就盼着周六来打两个小时球，“上班已经够卷了，出来打球还要卷赢不赢的，那活着也太累了，我们来就是出汗的，输赢爱谁谁”。
那天打完球我骑着车回家，风一吹特别凉快，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打的这么开心过了，之前打球总想着要赢，碰到动作大的对手就憋着气要怼回去，打输了回家还要郁闷半天，结果搞的每次打球都像完成任务一样，一点都不快乐，那天跟大叔们打，我输了好几局，但是一点都不难受，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很久没有那种“累但是爽”的感觉了。
别让“赢”，成为运动的唯一意义
我从来不是反对大家有好胜心，好胜心本来就是体育最有魅力的部分之一，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拼尽全力拿冠军，那是他们的职业，人家靠这个吃饭，靠这个为国争光，当然要拼，当然要赢，但是我们普通人呢？我们运动的第一目的,从来都不是赢啊。
你去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放松心情，不是为了跑的比别人快，发朋友圈炫耀；你去打球，是为了出出汗，跟朋友聚一聚，不是为了把对手打的抬不起头，证明自己多厉害；你去爬山，是为了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不是为了比谁先登顶，拿个没用的纪念章，为了赢一场野球把人弄伤了，你要赔医药费要受良心谴责，划算吗？为了跑个半马把膝盖弄废了，后半辈子走路都疼，值得吗？为了爬个山抢速度摔成骨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觉得那个纪念章还有意义吗？
姚明之前在一个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是教会人怎么赢，也教会人怎么体面的输。”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所有人都在教你怎么赢，没人教你怎么体面的接受输，打个野球输了就觉得丢面子，跑个步比别人慢就觉得自己没用，爬个山比别人晚登顶就觉得自己不行，我们把“输”当成了一件特别耻辱的事，却忘了你本来就是出来玩的,输赢根本就不重要。
而且运动的意义本来就是多元的啊：有人喜欢追求更快更高更强，愿意花时间训练去参加业余比赛拿名次，这当然很好；有人就喜欢打打养生球，跑两圈步，跟朋友聊聊天，出点汗就回家，这也一点都不低人一等，凭啥打养生球就被说“打球不认真”，跑的慢就被说“没本事就别跑”？我们花自己的时间花自己的钱出来运动，怎么开心怎么来,凭啥要按别人的标准活？
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卷，卷学习卷工作卷房子卷孩子，我们已经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赢”了，难道就不能留那么一点点时间，做点“没用”的事,单纯的快乐一下吗？
上周我又在朝阳公园碰到了那个穿欧文球衣的小伙子，他跟人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坐在场边疼的直咧嘴，边上没人管他，我过去给他递了瓶冰水，扶他到边上坐，他挺不好意思的，跟我道歉说上次怼我朋友那事是他不对，“我之前打球就是好面子，怕输了别人瞧不起，每次都跟玩命一样，打了大半年球，认识的朋友没几个，反而好多人都不愿意跟我玩，刚才崴脚了都没人愿意扶我一把”，我跟他说，打球嘛，开心最重要，你赢了十场球，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也没人跟你一起分享快乐，有啥用啊？他点点头,说以后知道了。
这周六我去打球，又看到他了，动作收敛了好多，有人摔倒了他还主动上去扶，打输了也会笑着跟对方说“好球”，休息的时候他坐我边上吃冰棍，说“哥你说的对，现在这样打球比以前舒服多了，之前每次打球都绷着劲，赢了也没多开心，输了还郁闷半天，现在不管输赢，打两个小时出点汗，回家吃饭都香”。
你看，放下那点没必要的执念，其实快乐特别简单，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那些打球时吹过的夏夜晚风，跟朋友吐槽工作的闲聊，投进好球时大家一起的欢呼，累到极限时浑身通透的爽快感，才是我们花时间出来运动的初衷啊，别让那些屡见不鲜的“赢球执念”,杀死了我们最本真的运动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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