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旅行,本来的计划是逛完肇兴侗寨就去桂林,结果当地朋友拽着我说“顺道去榕江待两天呗,带你看个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足球赛”,我当时还嗤之以鼻,一个县城的足球赛能有什么新鲜的?我看过世界杯现场,也去过中超的VIP席,什么场面没见过?直到我在榕江县城的体育场边,挤在5万多抱着糯米饭、举着芦笙的当地人中间,看着开挖掘机的球员进球后带着全队跳侗族大歌,中场休息时全村人穿着银饰进场跳多耶舞,赢球的奖品是一头活蹦乱跳的香猪时,我才明白:这个被外交部点名、联合国点赞、全网流量破百亿的“村超”,担得起“史上第一”这四个字,而且这个第一,和金牌、纪录、商业价值都没关系,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育奇迹。
我挤在5万人的球场边,才懂这“史上第一”的含金量根本不是比分
我是周五下午到的榕江,这个人口只有30多万的小县城,从高铁站出来的路上全是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出租车司机看见我背着背包就笑:“来看球的吧?10块钱一位直接拉到球场边,现在去还能抢个台阶位置,去晚了只能站在两公里外的山坡上看大屏幕了。”
等我到了球场才发现司机真的没夸张,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体育场的看台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前排的位置上全是铺着塑料布占座的当地人,看见我站在旁边,一个抱着孙子的侗族阿姨直接往旁边挪了挪:“小伙子外地来的吧?坐我这儿,我带了小凳子,别站着累。”我刚坐下,阿姨就塞给我一盒刚蒸好的糯米饭,里面还夹了酸鱼肉:“尝尝,我们本地的,不要钱,来看球的都是客人。”
那场球是车江一村对阵月寨村,上场的球员我后来一打听,没有一个职业球员:前锋是菜市场卖猪肉的摊主,前一天还在摊位上给客人砍排骨;中场是开挖掘机的师傅,早上还在工地干活,换了球衣就跑过来踢球;守门的是当地小学的体育老师,脖子上还挂着上周给学生上课的哨子;就连边裁都是县城开理发店的老板,剪了十年头发,吹了二十年业余比赛的哨。
比赛踢到第32分钟,卖猪肉的前锋一脚远射进球,整个球场直接炸了,旁边的阿姨把孙子举到头顶上喊,后面的大爷吹起了芦笙,球员们干脆围在球场边跳起了侗族大歌,中场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穿着短裙的啦啦队跳舞,十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姨带着全村的小孩进场,拉着旁边的观众就开始跳多耶舞,还往人群里抛刚摘的西瓜、杨梅、煮好的玉米,我接住了一穗玉米,咬下去甜得发齁,旁边的大爷笑着说:“这是我们村自己种的,今天进球了高兴,拿出来给大家分着吃。”
那天我和旁边72岁的吴大爷聊了很久,他说榕江人踢足球有八九十年的历史了,抗战的时候有华侨逃难到这里,教当地人踢足球,那时候没有球鞋就穿解放鞋,没有足球就把柚子捆上绳子当球踢,村村都有自己的球队,每年正月各村都要约球,输了的队要请赢了的队吃长桌宴,去年一开始办村超的时候,就是十几个村的人凑了两万块钱,买了几个足球,印了几件球衣,本来就是自己玩,没想到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最多的时候一场比赛现场挤了5万多人,比很多中超比赛的上座率还高。 “有人说我们这是瞎闹,说业余比赛不算正经足球,我就不爱听这个”,吴大爷啃着西瓜跟我说,“我们踢了几十年球,从来没想着要当职业球员,就是图个高兴,现在全村人都来给我们加油,赢了能拿头牛回去分给村里的老人,这不比什么职业比赛有意思?” 那天我在球场边待到半夜散场,散场的时候路边卖杨梅汤的老板还给每个观众免费送一杯冰汤,整个县城的街道上全是哼着歌、聊着球的人,没有拥挤的VIP通道,没有漫天的赞助商标识,没有赛后骂球员的观众,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史上第一的含金量,真的比任何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都重,因为它的主角不是年薪千万的明星,不是手握资本的赞助商,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它的奖品不是百万奖金,是香猪、黄牛、本地的大米和鱼,它的观众不用花几百上千买门票,只要你喜欢,搬个小板凳就能坐前排看球,我们之前总在找“全民体育”的答案,其实答案就在榕江这个小县城的球场边。
从被质疑“作秀”到火遍全球,这史上第一戳中了多少人的体育痛点
村超刚火的时候,骂声其实不比赞声少。 有人说这就是地方政府搞的流量秀,过几个月凉了就没了;有人说业余比赛水平太低,根本不配叫足球;还有一堆赞助商找上门,说要给几千万的冠名费,把“村超”改成“某某企业杯”,甚至还有人提出要卖门票,一张票卖几十块,光门票收入一场就能赚几百万。 结果榕江当地的回应直接打了所有质疑人的脸:首先明确表态,村超永远不卖门票,永远不接受商业冠名,永远不请外援,只要是本村户口的村民,不管你是18岁还是50岁,只要你喜欢踢球都能报名,后来范志毅带着明星队过来踢友谊赛,被村民队踢了个3比3,他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踢了几十年球,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氛围,这里的球员可能技术不专业,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是真的,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我当时在村超认识了一个叫杨昌鹏的球员,27岁,是当地有名的挖掘机师傅,他也是他们村队的前锋,当时他在网上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很多商家找他带货,还有MCN机构找他签约当网红,他全都拒绝了。“我就是个开挖掘机的,踢球就是我的爱好,要是我靠这个赚钱,村里的父老乡亲该怎么看我?”他跟我说,他从小就喜欢踢球,小时候想去体校学足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掏不起学费,后来就出来学开挖掘机,以前也报名参加过不少业余足球赛,要么就是要交几千块的报名费,要么就是别的队都请了半职业的外援,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踢不过,去了就是陪跑。“只有村超不一样,不许请外援,必须是本村的人,我们队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踢赢了全村人都高兴,踢输了回去大家一起吃长桌宴喝米酒,没人骂你,下次再来就行。” 杨昌鹏的话其实戳中了很多人的痛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少数人的专利,你想去现场看一场CBA或者中超,门票动辄几百上千,位置稍微好点就要几千块,普通工薪阶层根本舍不得去;你想下班了约几个朋友踢场球,小区里的球场要么被锁着,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就是被收费的培训班包了,想踢球要跑十几公里的体育公园,还要交几十块的场地费;我们总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足球的,可是你看看身边,有多少喜欢踢球的孩子连个免费的场地都找不到?有多少普通人的体育爱好,要么被钱拦住了,要么被场地拦住了,要么被“你水平这么差还玩什么”的质疑拦住了? 我始终觉得,村超这个史上第一,最牛的地方不是它火到了国外,也不是它拿了多少流量,而是它把体育本来的样子还给了普通人,体育从来就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玩的东西,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破纪录才有意义,你下班了约朋友打半个小时羽毛球,你周末带着孩子在楼下投会儿篮,你在村超的球场上踢进了一个球,全村人为你欢呼,这些都是体育的意义,那些吐槽村超水平低的人,根本就不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而不是比谁的水平高,谁赚的钱多,就像你平时跑步锻炼身体,难道还要跑的比马拉松冠军快才有意义吗?
这个史上第一的背后,是我们欠了普通人太久的“体育自由”
村超火了之后,全国各地都开始抄作业,有的地方办起了村BA,有的地方办起了大妈广场舞联赛,还有的地方办起了55岁以上的“老头篮球赛”,我爸就是这个比赛的受益者。 我爸今年62,退休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以前我们家旁边的体育公园有两个篮球场,一个被篮球培训班长期包了,另一个全是十几岁的小伙子,我爸年纪大了不好意思上去凑,只能每天在家对着墙拍两下球,去年我们老家的县城学榕江办了个“夕阳红篮球联赛”,要求参赛球员必须是55岁以上,不许请年轻人帮忙,我爸第一时间就报了名,每天下午都去球场练球,比赛的时候我和我妈专门请假去看,他上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的老头老太太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最后他们队拿了第三名,奖品是每人一桶食用油和一张奖状,我爸把那张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我小时候拿三好学生奖状还高兴,逢人来家里就要炫耀两句。 你看,普通人想要的体育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不用花多少钱,不用有多么专业的水平,只要有个场地,有几个一起玩的伙伴,有人愿意给你鼓掌,就够了,我们之前搞了这么多年体育,总盯着金牌榜,总盯着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总想着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场馆,要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但是却忘了,体育最该服务的,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村超的这个史上第一,其实给所有地方都提了个醒:想要搞全民体育,根本不需要花几个亿建豪华场馆,不需要请明星,不需要拉几千万的赞助,只要你真的把老百姓的喜好放在第一位,愿意给普通人提供几块免费的场地,愿意组织几场没有门槛的比赛,就足够了,现在很多地方都在说要拉动消费,要搞文旅,你看榕江,办村超之前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县城,办了村超之后,去年夏天的游客量翻了十倍,当地的农家乐、民宿收入翻了好几倍,老百姓的收入涨了,还过得开心,这不比花几个亿建个没人去的文旅项目有用多了? 今年4月份的时候我看新闻,村超又开赛了,还是没卖门票,没搞商业冠名,赢了的奖品还是香猪、黄牛、当地的农产品,贺炜专门去现场做了解说,他说“在这里我看到了足球最纯粹的样子,足球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今年夏天还要再去一次榕江,上次去没抢到前排的位置,这次准备提前两天过去,尝尝当地的烤香猪,再和吴大爷聊聊天,顺便给我爸带两桶当地的米酒回去。 我们之前见过太多的“史上第一”:有史上第一个拿奥运冠军的中国运动员,有史上第一个破世界纪录的中国选手,有史上票房最高的体育电影,但是只有村超的这个史上第一,是真正属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它的历史不是某一个明星创造的,是开挖掘机的球员、卖猪肉的前锋、抱娃看球的阿姨、卖杨梅汤的摊主、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观众一起创造的,这样的史上第一,没有那么耀眼的光环,但是足够暖,足够燃,足够让我们所有人相信:原来普通人的热爱,也能创造奇迹,原来我们想要的快乐,从来都没有那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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