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徐州已经浸了深秋的凉意，我去铜山区的一个室外篮球场采访当地的小篮球邀请赛，风刮得场边的宣传横幅哗哗响，我缩着脖子搓手的时候，瞥见边线外蹲着个穿灰蓝色运动服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个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盯着场上十来岁的小孩跑位，时不时低头写两笔，有个小队员变向失误被断球，蹲在场边抹眼泪，他凑过去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暖宝宝塞人手里，慢悠悠地说：“刚才变向重心抬了半头，眼睛还黏在球上，下次抬头看路，防守的人往哪跑，比你手上的球好认。”我凑过去想搭话，旁边的主办方工作人员拽了我一下：“小声点，那是宫鲁鸣指导，回老家专门来看孩子打球的，不想被打扰。”
那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采访场合之外见到宫鲁鸣，没有主席台的座牌，没有西装革履，甚至连个随行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和我印象里那个站在亚锦赛领奖台上、带着中国男篮触底反弹的名帅判若两人，那天他看完了所有组别的比赛，给获奖的孩子挨个颁奖，每个小孩上台他都要摸一下头，说一句“好好练，以后想进国家队先学会不怕摔”，活动结束后他拒绝了主办方的宴请，蹲在场边和几个基层教练吃盒饭，就着一瓶矿泉水聊了一个多小时的青训问题，饭粒沾在胡子上都没察觉，那天我突然明白，外界给他贴的“中国篮球功勋教练”“救火队长”的标签，都不如他自己说的那句“我就是个一辈子跟篮球打交道的老头”来得贴切。
两次“救火”，他接的从来不是“好盘”
在中国篮球的历史上，宫鲁鸣的名字永远和“接烂摊子”绑定在一起，两次国家队最灰暗的时刻,都是他站出来收拾残局。
第一次是1999年的中国女篮，1998年世锦赛中国女篮只拿到第12名，亚运会决赛输给老对手韩国，队里青黄不接、人心涣散，没有教练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当时宫鲁鸣已经从男篮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下来，去加拿大陪正在读书的女儿，每天买菜做饭陪家人，日子过得轻松自在，篮协的越洋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家人都劝他别回来：“女篮现在这个样子，带好了是应该的，带不好全是你的骂名，图什么？”他第二天就打包了行李回国，临走前跟家人说：“我是国家队培养出来的，国家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躲。”
上任之后他顶着压力大换血，放弃了一批经验丰富但状态下滑的老队员，把当时还不到17岁的陈楠、19岁的隋菲菲这批新人直接提进国家队，为了磨队员的意志，他带着队伍去大山里军训，收手机、断网，早上6点出操，晚上加练基本功到10点，有队员哭着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苦”，他就陪着一起跑圈，跑不动了走也要走完，两年后的2001年亚锦赛，他带着这支年轻的女篮击败韩国夺回冠军，2002年世锦赛拿到第六名,重新把女篮拉回了世界一流行列。
第二次救火是2014年的中国男篮，2013年马尼拉亚锦赛，男篮历史性输给中国台湾队，只拿到第5名，创造了队史最差战绩，舆论骂声铺天盖地，男篮主帅的位置成了没人敢碰的雷区，又是宫鲁鸣站了出来，当时他已经57岁，本来在篮协管青训，日子过得安稳，接到任命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队员我来选，训练我来定，谁也别干涉。”
他选人的标准第一条就是“态度”，拒绝了几个耍大牌、在集训期间迟到早退的知名球员，把当时还在青年队的赵继伟、不到18岁的周琦，还有当时被骂“打球太独”的郭艾伦都招进了队，集训的第一天他就开宗明义：“你在俱乐部年薪几百万那是俱乐部给的，你穿国家队队服的时候，衣服前面印的是中国，后面才是你的名字，不想练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着。”当时他的月薪只有7000块，连很多CBA俱乐部青年队教练的工资都比不上，有人问他亏不亏，他笑着说：“我要是为了钱，就不来接这个活儿了。”
2015年长沙亚锦赛，他带着这支平均年龄不到24岁的队伍，在落后20分的情况下逆转韩国，最后夺冠拿到里约奥运会门票的时候，所有队员把他抛起来，他站在场边偷偷抹了下眼睛，那个镜头直到现在还在篮球迷的朋友圈里流传，后来有人算过，那批队员就是直到现在为止中国男篮的主力框架，要是当年没有宫鲁鸣顶着压力选新人、磨基本功,现在的男篮只会更差。
不坐主席台的名帅，总蹲在草根场边的“老球痴”
里约奥运会男篮五连败之后，宫鲁鸣主动辞了国家队主教练的职务，没有辩解，没有甩锅，只留下一句“成绩不好是我的责任，我担着”，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休享清福了，没想到他转头就去了安徽文一俱乐部，扎进了青训体系里,一待就是六年。
我后来和安徽文一的一个青年队教练聊天，他说宫指导在队里的时候，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比队员起的还早，晚上要看完所有队员的训练录像，给每个孩子写训练笔记才睡觉，有一次一个15岁的小队员家里穷，买不起蛋白粉，营养跟不上长个子，宫鲁鸣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半年的营养品，还跟队里的厨师说“每天给他多煮两个鸡蛋，钱记在我账上”，他从来不摆名帅的架子，队员训练结束打打闹闹，他也凑过去投几个三分,投进了就像个小孩一样开心。
这几年宫鲁鸣的名字很少出现在热搜上，偶尔被人拍到，要么是在某个县城的村BA赛场上当颁奖嘉宾，要么是在某个学校的操场上给小孩教运球，去年山东菏泽的一个村BA比赛，他受邀去当嘉宾，颁完奖不走，脱了外套就跟当地的农民球员打了半场，投进了三个三分，打完就蹲在路边和大家一起吃15块钱的盒饭，有人拍了视频发在网上，他看到了还笑着说“他们打得比我当年在体校的时候还好，就是体力差点”。
去年我在一个青训论坛上又见到了他，他上台发言，没有PPT，没有官话，拿着那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就开始说：“我最近跑了二十多个基层的小篮球比赛，发现很多小孩动作都教错了，变向压不住重心，投篮手型不对，基层教练水平参差不齐，小孩学错了动作，长大了改都改不过来，我们现在总说找不到天才，天才都在水泥地上打球呢，没人教，再好的苗子也废了。”台下坐了很多穿西装的领导，也有很多一身运动服的基层教练，他讲了四十分钟，全是真话,没有一句套话。
我总觉得，现在中国体育圈的名宿们，要么挤破头往娱乐圈、商圈钻，上综艺赚快钱，要么挂个荣誉头衔坐在主席台上发发言，像宫鲁鸣这样快70岁了还往基层跑、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名帅，真的太少了，他是真的爱篮球，不是爱篮球给他带来的名和利，是爱篮球本身，爱那些抱着球在场上跑的小孩,爱中国篮球的根。
骂过他的人很多，但没人敢说他“对不起中国篮球”
宫鲁鸣这一辈子，挨的骂不比得的荣誉少，2016年里约奥运会一场没赢，很多人骂他保守，死用易建联，不给年轻球员机会；他带安徽文一的时候，有人骂他任人唯亲，搞小圈子；前几年男篮成绩差，有人翻出他以前的采访，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哪怕是骂他最凶的人，也从来没说过一句“宫鲁鸣对不起中国篮球”。
郭艾伦曾经在综艺节目里说过，当年在国家队他最恨的就是宫鲁鸣，每次他耍花架子运一些没用的花哨动作，宫鲁鸣直接吹停训练，罚他跑十圈，“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针对我，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想让我少走弯路”，去年周琦转会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也是宫鲁鸣几次找周琦聊天，劝他别把钱看太重，先找个能稳定打球的地方保持状态，后来周琦能顺利加盟广东队,宫鲁鸣在中间做了不少工作。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舆论环境太急功近利了，赢了就把人捧成神，输了就把人踩成泥，大家都想要快成绩，没人愿意做慢功夫，而宫鲁鸣干的全是慢功夫：带女篮的时候用了两年才出成绩，带男篮的时候用了两年才拿到亚锦赛冠军，搞青训更是要等十年八年才能看到结果，他从来不在意外界的骂声，也不怎么解释,只是闷头干自己的事儿。
2022年男篮亚洲杯输给黎巴嫩的时候，网上翻出了宫鲁鸣2016年的一段采访，他当时说：“我们现在的球员，在俱乐部有外援扛着，不用干脏活累活，到了国家队没人扛了，连罚篮都罚不进，这就是平时训练不刻苦，自律性差，别找借口。”当时很多人骂他马后炮，现在再看，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他比任何人都懂中国篮球的问题在哪,也比任何人都愿意花时间去解决这些问题。
中国篮球缺的不是天才，是几百个“宫鲁鸣”
这两年大家都在问，中国篮球的出路到底在哪？是请天价外教？是多归化几个球员？还是把CBA联赛办得更商业化？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根本的答案，中国篮球的出路，是要有几百个、几千个像宫鲁鸣这样的人，愿意沉到基层，愿意坐冷板凳，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教小孩打球，去抓青训,去把根扎牢。
宫鲁鸣今年已经67岁了，上个月我看到他的采访，他说现在还是每天6点起床，只要有空就去各个基层的球场转，“我这一辈子就干了篮球这一件事儿，看着中国篮球现在走下坡路，我坐不住，能多干一点是一点，能多教一个小孩是一个小孩”，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伟大，也没把自己当什么功臣，他就是把中国篮球当成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不争气，也不会撒手不管，只会蹲下来,慢慢教。
那天在徐州的比赛结束后，我看着他背着个旧包，骑着个电动车慢慢消失在巷子口，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很乱，但是背影挺得很直，我突然想起2015年长沙亚锦赛夺冠的那个晚上，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没灭过。
我们总说要找中国篮球的英雄，其实英雄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奖牌的人，是那些蹲在草根球场边给小孩递暖宝宝的人，是那些拿着几千块工资接烂摊子的人，是那些快70岁了还骑着电动车往基层跑的人，宫鲁鸣不是神，他也有缺点，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是他是中国篮球最宝贵的财富，是真正的守夜人，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中国篮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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