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见过的第一个“第十一位前锋”，是成都野球场的跛脚大叔
2018年夏天我去成都出差,住的地方离川大望江校区不远，吃完晚饭后揣着瓶冰可乐就晃去了球场，想蹭场球活动活动，刚走到围栏边就被一个光膀子的大哥拽住：“兄弟会踢不？我们队差一个，边后卫会站就行，输了不怪你。”
我换了鞋刚上场,就注意到对面锋线上站着个有点奇怪的大叔：穿的是洗得发白的2008款曼联11号球衣，跑起来左腿明显有点跛，趟球总要比正常人慢半拍，我们队的后卫都不好意思上前逼抢，只站在位置上等着他失误，可他偏偏跑得最拼，明明球趟出去三步就追不上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好几次硬生生把对方后卫的传球线路给卡断，那场比赛他还给队友传了个助攻，我们最后1:2输了。
下场之后我递了根烟给对面的队长,问那个大叔什么来头，队长笑了：“那是老周啊，我们队的‘第十一位前锋’，踢了快20年了。”
老周的故事我后来听了好多遍：他17岁之前是省体校的重点培养对象，踢前锋的，速度快射术好，本来再过半年就能进省队梯队，结果一场友谊赛被对方后卫飞铲，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治了两年多，腿还是落下了跛的毛病，职业路彻底断了，后来他在川大旁边开了家打印店，生意不算大但够生活，每天关了店就来球场报到，一踢就是20年。
为什么叫“第十一位前锋”？他们队固定10个常来的队友，每次踢比赛报名，老周永远是最后一个接龙的，次次都是第11个，所以每次比赛他都先坐替补席，有人抽筋了、累得跑不动了、要提前下班接孩子了，他才会上场，一个赛季下来场均上场时间不到20分钟，但老周从来不挑，每次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所有人买冰水，帮着捡边界球，替补席的塑料凳永远让给其他人，自己坐在台阶上晃着那条伤腿看球，有人喊他上场，他把烟头一踩，套上球衣就能冲。
我在成都待的那半个月,刚好赶上他们踢社区野球杯的半决赛，那场球踢到85分钟他们还0:1落后，主力前锋落地的时候踩了别人的脚，抽筋抽得站都站不起来，队长冲着场边喊了一声“老周上！”，他连热身都没做，搓了搓手就跑上去了，补时最后30秒，对方后卫解围的时候踢疵了，球刚好滚到老周脚边，他调整了一下，左脚轻轻一捅，球滚进了球门远角。
全场都疯了,他的队友冲上去抱他，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发愣，抱着奖杯颁奖的时候，这个快40岁的男人哭得满脸是泪，说“我17岁之后，就没拿过冠军了”，后来我见过他那件11号球衣，领口袖口都脱线了，胸前的曼联队标磨得快看不见了，他老婆说要给他买件新的，他不肯，说那是他受伤出院那天，体校的队友凑钱给他买的，“穿着这件衣服踢球，感觉17岁的我还在场上跑”。
2 足球的世界从来不只属于首发前锋，第十一位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我写体育这些年,采访过不少职业球员，见过拿千万年薪的锋线球星，见过世界杯决赛绝杀的英雄，他们站在聚光灯下，全场几万球迷喊着他们的名字，随便一脚射门就能上热搜，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连所有踢球的人的1%都占不到，剩下99%的足球爱好者，都是老周这样的“第十一位前锋”。
去年我去贵州看村超,在现场待了整整一周，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卖了20年卷粉的杨叔，从第一届村超就报名，前三届加起来上场时间不到40分钟，永远是替补席上坐得最端正的那个，队友进球他喊得比谁都大声，去年的比赛补时阶段他上场，接队友传中顶进了一个头球，当天晚上他的卷粉摊免费送了100份，他说“我踢了30年球，就等这一个进球，值了”；还有当地小学的语文老师，体型偏胖跑不动，每次都当替补门将，戴个黑框眼镜，扑球的时候眼镜经常飞出去，扑到一个球能开心好久，他说“我没什么天赋，也踢不了前锋，但是能站在场上，就挺好的”。
我之前在北京的野球场还碰到过一个外卖员,每天下午跑单跑到望京的球场附近，就停下来蹭20分钟球，永远踢前锋，永远是最后一个被换上去的，踢完球套上外卖服就继续跑单，他跟我说：“跑单的时候我是为了生活，踢球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踢不进没关系，跑两步出出汗，就觉得舒服。”
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的魅力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巨星，有多少天价转会费，而是因为它足够包容：它能接纳身价上亿的球星，也能接纳一瘸一拐的老周，能接纳卖卷粉的大叔，也能接纳跑单间隙蹭球踢的外卖员，你不需要有多好的技术，不需要有多快的速度，甚至不需要买多么贵的装备，只要你想踢，你就可以站在场上。
我见过太多人说“我踢得不好，不好意思上场”，但野球场上从来没有人会嘲笑一个跑得慢但愿意拼的人，大家只会看不起那些踢了两脚就嫌累、站在场上散步的人。“第十一位前锋”从来不是能力最差的那个，是最热爱的那个：哪怕坐了90分钟冷板凳，只要教练喊你的名字，你能立刻跳起来冲上去，眼睛里有光，那你就配站在场上。
3 不止足球场，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第十一位前锋”
第十一位前锋”的身份，从来不止存在于绿茵场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或多或少当过几次“第十一位前锋”。
我有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身高1米65，特别喜欢打篮球，他们公司每年的篮球赛，他永远是队里最后一个报名的，永远是替补，每次上场都只能打最后两三分钟，队友都开玩笑叫他“两分钟选手”，但他每天下班都去家附近的球场练一小时投篮，练了整整3年，去年的公司篮球赛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主力后卫被两个人防住传不出球，看到站在三分线外的他，随手把球扔了过去，他接球就投，空心入网，绝杀。
那天晚上他们队聚餐,他喝多了哭着说：“我从小个子就矮，打篮球从来没人愿意带我，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被选的，我练了3年投篮，就想有这么一次，有人能看到我。”
你看,这就是生活里的第十一位前锋：年会表演站在最后一排的同事，跳得比C位的人还认真；学校运动会跑最后一名的学生，还是咬着牙冲到了终点；社区做志愿者的阿姨，永远是最后一个领物资的，干的活却比谁都多，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当第一”“要站C位”“要做首发”，但我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核心，当不了明星，当不了所有人眼里的英雄，但这不妨碍我们做自己的前锋，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为自己热爱的东西努力，哪怕只有一次闪光，你的人生就不算白活。
我之前总觉得“热爱”是个很虚的词，直到见了这么多“第十一位前锋”才明白：热爱不是你把这件事做得有多好，而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天赋，明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站不上C位，还是愿意为了它花时间花精力，哪怕只有一点点收获，都能开心好久。
4 别让“第十一位前锋”，被遗忘在聚光灯之外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眼看着国内的职业联赛越办越红火，球星的代言费越来越高，世界杯期间大家的讨论度也越来越高，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前阵子看到一个新闻：河南周口一个村子的孩子，每天在土路上踢球，踢碎了好几次村民的玻璃，大家不仅没怪他们，还凑钱给他们修了个简易的小球场，现在这个村子已经出了好几个踢进职业梯队的孩子。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的体育产业现在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塔尖的那1%身上，却忽略了塔基的那99%的“第十一位前锋”，现在很多城市的野球场被拆了盖楼，很多球友要跨半个城市才能找到一个能踢球的地方；很多学校的足球场宁愿空着也不让外人进；很多喜欢踢球的孩子，买不起装备，找不到场地，也没有人教。
我之前和一个做青训的教练聊天,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踢球，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能不能踢职业，能不能当球星”，如果听到教练说“可能天赋不够，就是踢着玩”，很多家长立刻就不让孩子学了，但其实足球本来就不是只有踢职业这一条路啊，让孩子有个爱好，能锻炼身体，能在踢球的时候交到朋友，能感受到快乐，这难道不比当球星更重要吗？
我现在写文章,很少再写那些球星的八卦和转会新闻了，反而更愿意去写老周、写卖卷粉的杨叔、写打篮球绝杀的运营朋友的故事，因为我知道，这些人的故事，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如果一个国家的足球，只有职业队踢得好，只有几个球星拿得出手，那不算足球强国；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踢球的场地，都能有上场的机会，都能因为踢球感到快乐，那才是真正的足球强国。“第十一位前锋”的数量，其实才是一个国家体育发展水平最好的标尺。
去年我又去成都出差,特意绕到川大的望江校区球场，又看到了老周，他现在腿比以前更不方便了，跑两步就要喘半天，但还是每周都来踢球，他旁边站着他5岁的儿子，穿了个迷你款的11号曼联球衣，在场边追着球跑，跑得踉踉跄跄的，老周跟我说，现在他儿子是他们队的“第十二位前锋”，等他踢不动了，儿子就接他的班。
我站在场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旁边的场地上还有几个高中生在踢比赛，喊声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觉得，足球最动人的瞬间，从来不是世界杯决赛的绝杀，也不是金球奖的颁奖礼，而是这些普通人在野球场上的奔跑，是第十一位前锋被喊到名字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其实哪里有什么“第十一位”的排名啊，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站在场上，你就是自己的头号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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