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对「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定义是什么?是每周至少运动3次,每次时长不低于30分钟,强度达到中等以上?前不久我在国家国民体质监测中心的一份细分调研里看到,过去3年里,国内满足这个标准、且此前完全没有固定运动习惯的新增民间体育爱好者,刚好是600493人,这串看起来没什么温度的数字,背后是几十万个被体育彻底改变了的人生,也是整个国内体育行业最容易被忽略的肥沃土壤。
作为一个跑了8年马拉松、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民间球场的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活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上过体育新闻头版,甚至连像样的专业装备都没有,但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比很多拿着高薪的职业运动员还要纯粹。
我家楼下的“篮球老炮”:打了30年球,打出了整个片区的社区联赛
我老家在福建泉州的一个老厂矿小区,住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52岁,是600493个新增核心运动者里我最熟悉的一个,张叔年轻的时候是厂子里的搬运工,90年代厂子里修了个半旧的水泥篮球场,他每天下班就抱着个掉皮的橡胶球去打,那时候没有专业球鞋,他穿10块钱一双的回力胶鞋,鞋底磨破了就找修鞋匠补一层胶,最多的一双鞋补过三次底。
后来厂子倒闭,张叔开了个水果店,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但打球的习惯从来没丢,那时候小区没有球场,他每天要骑20分钟自行车去附近的中学蹭球场,经常被保安赶,他就跟保安商量,每次去给人带两斤自己家卖的橘子,一来二去保安都跟他熟了,只要学生不上课就放他进去打,2015年小区业委会换届,张叔牵头找业主筹款,又找街道申请了补贴,花了8万块钱在小区空地上修了个带灯光的标准半场,从那之后,他的“篮球事业”才算真正落了地。
最开始只是小区里十来个爱打球的人凑在一起玩,后来周边小区的人听说这里有灯光球场,都过来凑热闹,人多了张叔就琢磨着搞个联赛,他自己掏钱买了奖杯、做了奖牌,第一届“邻里杯”社区篮球赛就这么凑起来了,一共8支队伍,参赛的人最小的16岁,最大的就是张叔自己,那年他46岁。
我去年回家的时候,刚好赶上第八届“邻里杯”的决赛,球场旁边围了上百个观众,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过来冠名赞助,场边拉着横幅,放着赞助商给的矿泉水和运动饮料,那天决赛的MVP是个19岁的小伙子叫小宇,我记得他初中的时候还天天逃课泡网吧,是张叔硬把他拉到球场上的,现在他已经进了福建省三人篮球队,上个月刚拿了全国三人篮球联赛的分站赛亚军,这次是特意回来打家乡的联赛,颁奖的时候小宇把自己的签名球衣送给了张叔,张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件球衣现在被他挂在自己水果店的墙上,比卖得最好的进口车厘子还显眼。
张叔总跟我说,很多人觉得篮球就是年轻人的运动,就是职业球员的运动,其实根本不是:“篮球是个最公平的东西,你投不进就是投不进,不会因为你有钱有权就给你算分,也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不让你上场,我打了30年球,没赚过一分钱,但是认识了几百个朋友,教了几十个孩子走正道,这比啥都值。”
江边的跑团团长:跑步治好了我的抑郁,也带着300个陌生人找到了生活的锚
林姐是我在福州闽江跑团认识的,她是跑团的团长,今年38岁,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7分,每次跑团活动她都背着个大背包,里面装满了创可贴、能量胶、矿泉水,谁要是跑不动了她就陪着跑,谁要是受伤了她比谁都着急,没人能想到,5年前的她还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最严重的时候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林姐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996是常态,33岁那年公司裁员她第一批被优化,刚失业半个月又发现老公出轨,双重打击之下她直接垮了,在家躺了3个月,每天不吃不喝,体重掉了20斤,医生给她开了一堆抗抑郁的药,跟她说“别总待在家里,出去走走跑跑,比吃药管用”。
她第一次出门跑步是2018年的春天,穿的还是以前上班穿的帆布鞋,跑了不到500米就喘得不行,脚也磨破了,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哭,旁边一个跑步的阿姨递给她一张创可贴,跟她说“姑娘,跑步慢慢来,你看我都60岁了,还能跑半马呢”,就是这句话让她撑了下来。
从500米到1公里,从3公里到10公里,她用了3个月的时间跑完了第一个半马,抗抑郁的药慢慢停了,睡眠也好了,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后来她就自己建了个跑群,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人了,每周三周六固定在闽江边约跑,群里什么人都有:刚高考完的学生、怀孕5个月的孕妇(医生允许的前提下慢跑)、患糖尿病的退休老人、刚生完孩子的宝妈……
我印象最深的是跑团里的老周,今年62岁,以前糖尿病严重的时候空腹血糖12,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连爬楼都费劲,跟着跑团跑了半年,现在血糖稳定在6左右,胰岛素都停了,上个月还跑完了厦门马拉松的半程项目,冲线的时候他老婆和孙子都在终点等着他,一家人抱着拍照的时候,旁边好多人都哭了。
现在林姐开了个小的运动装备店,专门卖性价比高的国产运动产品,还免费给跑团的人做跑步知识科普,教大家怎么避免运动损伤,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比以前上班赚的还多,她总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你跑起来的时候,那些烦心事、糟心事都跟着风走了,你就会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没用”,体育给的底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普通人搞体育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多花点时间搞钱”,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想反驳,难道人活着就只有吃饭赚钱这一件事吗?你每天花3个小时刷短视频、打游戏,和每天花1个小时运动,哪个对你的身体更好?哪个对你的心态更好?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以前常年伏案写作,腰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坐都坐不住,疼得直冒冷汗,去医院医生说再严重就要做手术,后来我被朋友拉着去打羽毛球,每周打两次,打了一年,腰突的症状基本消失了,现在连续写四五个小时都没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以前是个特别容易焦虑的人,遇到点小事就睡不着觉,打了几年球之后,输球输多了,心态反而稳了,遇到难事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想怎么调整“战术”把问题解决掉,这种抗挫能力,就是体育给我的。
我之前认识一个做电商的朋友,32岁就年入百万,但是高血压、痛风、脂肪肝样样都有,每年花在医院的钱都有十几万,后来他逼着自己每天抽1小时跑步,跑了两年,所有指标都正常了,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赚多少钱都不如别人多,现在我觉得,我35岁还有个健康的身体,能跑能跳,就比90%的同龄人强,这都是体育给我的底气。”
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金牌和收入来衡量的,它教给你的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抗挫能力,还有给你的健康身体、良好心态,都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你去球场上看看,那些爱打球的孩子,很少有沉迷网吧的,他们知道要遵守规则,要配合队友,输了球要自己扛,这种教育,比家长说一百句都管用,你去跑道上看看,那些爱跑步的人,很少有抑郁焦虑的,跑个5公里下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种情绪价值,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民间体育的缺口,藏着整个行业的新机会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始终觉得,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盯着顶端的资源了:大家都抢着办职业赛事,抢着签职业运动员,抢着做高端健身俱乐部,却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群体的需求,600493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背后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潜在运动人群,他们的需求才是整个行业的未来。
我之前想玩飞盘,找了半个月都找不到靠谱的组织,很多野局收费贵不说,还没有专业的教练教规则,经常玩着玩着就吵起来了;我有个朋友住在郊区,想打篮球要开车10公里才能找到一个对外开放的球场,小区里的篮球场坏了半年都没人修;还有很多宝妈想做产后修复,不想去人多的健身房,就想在小区里跟着人练瑜伽、跳操,但是根本找不到这样的服务。
这些都是行业的机会啊,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搞“15分钟健身圈”,但是很多地方的健身设施都是摆样子的,乒乓球桌坏了没人修,球场晚上不开灯,健身器材锈得没法用,要是有从业者愿意沉下心来做社区体育的运营,给普通人提供便宜、方便的运动场地,组织接地气的民间赛事,提供入门级的运动培训,根本不愁没有生意。
我之前在杭州见过一个做社区体育的团队,他们承包了周边5个社区的运动场地,晚上给球场开灯光收5块钱一个人的门票,每周组织一次社区篮球赛,每月组织一次亲子运动会,还给居民提供篮球、羽毛球、瑜伽的入门培训,一节课只收20块钱,现在他们已经覆盖了20多个社区,收入比很多高端健身房都高。
还有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的小众运动,桨板、腰旗橄榄球、攀岩、陆地冲浪板,以前都没有正规的入门渠道,现在慢慢有人做下沉市场的培训和社群,生意都好得不行,说白了,体育行业的本质是服务行业,你给普通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自然能赚到钱,总盯着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路只会越走越窄。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数字600493,它不是冰冷的统计数据,它是600493个活生生的人:是张叔在球场上洒的汗,是林姐在跑道上吹过的风,是小宇拿了奖牌之后的笑容,是老周冲过终点线时家人的拥抱,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职业运动员的事,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这些普通人的运动人生,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动人的部分,也是整个行业最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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