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西二环的一家国企找发小吃饭,刚进大门就听到篮球场方向传来一阵欢呼,抬头看了眼手表,刚好12点整——我知道,这是他们单位那群中年球友的“午时局”开了。
场边摆着一溜印着单位年会logo的保温杯,还有几个皱巴巴的帆布袋,露出来半块擦汗的毛巾、备用的护腕,甚至还有半袋给队友带的橘子,场上跑的人分成两拨,一波是二十出头刚入职的小伙子,穿着崭新的球星签名鞋,跑起来带风;另一波都是35+的中年人,球衣领口洗得发皱,膝盖上的护膝磨出了毛边,跑两步就得叉着腰喘两口气,我一眼就看到了老周,穿了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奥运会姚明款球衣,跑起来肚子上的赘肉晃啊晃,抢篮板的时候被小伙子撞了个趔趄,扶着膝盖缓了两秒,又晃晃悠悠地冲上去了。
那场球最后剩28秒的时候,老周他们队还落后1分,对面的小伙子一个加速突到篮下,刚要起跳就被老周结结实实盖了下来,我站在场边都听见了巴掌拍在球上的脆响,老周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还是咬着牙把球甩给了快下的队友,自己跟着往三分线外跑,队友的球传过来的时候,他脚还没站稳,踮着脚就把球扔了出去,篮球在空中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围过去拍他的背,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队友以为他摔着了,赶紧去拉,他抬头笑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跳太猛血压上来了”,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降压药含了,掏药的时候还掉出来个粉色的小卡片,是他女儿的幼儿园接送卡,他捡起来蹭了蹭灰就塞回了口袋,那动作自然得不行,却看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正午12点的半场球,是中年男人最后的“身份避难所”
后来吃饭的时候我和老周聊了聊,才知道他今年38岁,是单位行政部的副主任,上面有4个要伺候的领导,下面管3个刚毕业啥都不会的小孩,每天上班的微信步数都有8000步,全是在各个办公室跑着协调事,上周刚把得肺炎的老丈人从医院接回家,女儿上大班,每天晚上要陪练舞蹈、辅导拼音,房贷还有130万没还,开了7年的车想换一直舍不得,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天中午这一个半小时的球局。
“你不知道我有多盼着中午这12点,”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袖口还沾着刚才打球蹭的灰,“早上一睁眼睛就是各种事,孩子哭着不想上幼儿园,丈母娘打电话说老丈人又忘了吃药,刚到单位领导就喊我去改会议材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晚上回家更忙,陪孩子写完作业就得收拾家务,等老婆孩子都睡了都11点了,累得连手机都不想刷,只有这一个半小时,我不用管领导怎么想,不用管孩子作业写没写,不用管丈母娘今天的药吃了没,我不用当周主任,不用当爸爸,不用当女婿,我就是老周,就是个来打球的普通人。”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赋予太多高大上的意义,什么“更高更快更强”,什么“为国争光”,但其实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没那么复杂,它就是你逃离琐碎生活的一个出口,是你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角色的小空间,正午的太阳虽然晒,但是晒得人心里敞亮,跑几圈出一身汗,那些攒了一早上的糟心事好像都跟着汗水蒸发了,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我见过太多像老周这样的中年球友:有的是开出租车的司机,每天中午换班的时候,要在加气站旁边的公共球场投10分钟篮再去吃饭;有的是开饭馆的老板,中午过了饭点就把店扔给伙计,拉着几个厨师在门口打半小时羽毛球;还有的是大学老师,下课了不回办公室,拉着学生在操场踢半小时野球,这正午的几十分钟运动时间,不是什么多余的消遣,是支撑他们熬完一天琐碎生活的糖。
“午时已到”的暗号,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全民健身仪式感
其实不止是中年人的篮球局,“午时已到”这四个字,早就成了很多普通中国人的运动暗号。
我外婆家楼下有个门球场,每天12点半准点开场,领头的李大爷73岁,3年前得过脑梗,左边胳膊抬不起来,但是每天准点揣着个塑料哨子来,人到齐了就吹一声,扯着嗓子喊一句“午时已到,开球!”,谁迟到了还要罚买一瓶矿泉水,他们打门球也不赌钱,赢了的队伍就奖一袋橘子,大家分着吃,我上次问李大爷,干嘛非要凑正午的时间,早上凉快点出来不好吗?李大爷摆摆手说:“早上要送孙子上学,要买菜做饭,只有中午吃完饭,老伴儿睡午觉了,我才有空出来玩啊。”
去年夏天我采访过一个外卖员小冯,96年的河南小伙子,来北京3年,每天中午12点到12点20,他都会在国贸旁边的公共球场投20分钟篮,哪怕那时候是午高峰,少跑两单要少赚几十块,他的电动车就停在球场旁边,餐箱还没摘,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篮球,投进一个三分就自己给自己鼓掌,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我从初中就爱打篮球,现在送外卖没时间打全场,就每天凑这20分钟投几个,”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特别开心,“这20分钟我不是外卖员,不用看客户脸色,不用怕超时罚款,我就是我自己,投进个三分比跑10单都开心。”
还有我表姐,是个三甲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每天两台手术站下来腿都肿了,但是她每天中午吃完饭,都会和护士站的小姑娘在医院的空地上踢15分钟毽子,踢得不好,经常掉,但是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她跟我说:“这15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站在手术台、不用看诊的时间,踢完毽子,下午再接诊多少病人、做多少台手术,我都能扛得住。”
你看,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缺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缺的从来都不是对运动的热情,是让普通人能随时参与的体育场景,不用去几千块一年的健身房,不用买上万的专业装备,就凑着正午那点没人抢的时间,用最简陋的装备,玩得满头大汗,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不是朋友圈里晒的马拉松奖牌,不是高端健身房的自拍,是每个普通人藏在正午时光里的小确幸,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最朴素的运动浪漫。
别让“午时球场”的光,只照得到少数人
但说实话,现在普通人想找个正午能打球的地方,真的太难了。
我之前住在朝阳区的某个老小区,本来有个半旧的篮球场,后来物业为了多收停车费,把半个球场划成了停车位,剩下的半个只能站在三分线里投投篮,打不了半场,小区里的大叔们找物业闹了好几次,物业的经理叼着烟说:“你们打球能给我钱吗?一个停车位一个月收500,你们能给我吗?”后来大叔们没办法,只能每天中午凑在半个球场投投篮,有时候有车停过来,他们还要拎着球让地方,特别憋屈。
还有很多学校的操场,明明中午空着,但是大门锁得死死的,不让周边的居民进去用,说怕出安全问题,我家旁边的小学,操场有4个崭新的篮球架,每天中午都空着,周围的小孩想打球只能在小区路上拍,时不时还要躲过往的电动车,特别危险,我之前找学校的保安问过,能不能中午开个门让大家进去打半小时球,保安摇摇头说:“不行,领导说了,外人进去摔了我们负不起责任。”
更让我觉得可惜的是,现在很多年轻人,明明有时间有精力,却宁愿中午窝在工位上刷短视频,也不愿意出来动一动,我部门的00后实习生,每天中午吃完午饭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喊了他好几次跟我去楼下打球,他都不去,说“太累了,动一动一身汗,下午上班不舒服”,我之前和他聊过,他说他从高中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上大学就是在宿舍打游戏,上班了更懒得动,“反正运动也不能涨工资,费那劲干嘛”。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喊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但是很多时候我们连最基础的场地都给不了普通人,一边喊着全民健身,一边把球场改成停车场,一边让年轻人多运动,一边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这本身就是个悖论,还有,真的想劝劝现在的年轻人,别总窝在工位上,中午抽20分钟出去走一走,投投篮,踢踢毽子,出一身汗的快乐,真的比刷10分钟短视频爽多了,那种真实的心跳的感觉,那种和人配合赢了球的成就感,是虚拟世界永远给不了你的。
上周我又去老周的单位找发小,刚好赶上他们的午时局,老周那天穿了个新的蓝色球衣,是他女儿用压岁钱给他买的儿童节礼物,印的号码是他高中打球时候的12号,他说上次绝杀的视频被同事发在了单位的大群里,他女儿幼儿园的同学妈妈看到了,给他女儿说“你爸爸打篮球好厉害”,小家伙骄傲了好几天,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这件新球衣。
那天的球局老周又投了好几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对着场边的人喊:“明天午时,都来啊,不来的罚买冰红茶!”阳光晒在他汗津津的脸上,笑的像个18岁的少年。
午时已到”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影视剧中的决战暗号,它是每个普通中国人给自己的人生留的一个重启键,不管你平时有多累,有多少烦心事,只要到了正午,站在球场里,阳光晒在你身上,你就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压力,做回那个最简单的,热爱运动的自己。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属于每个在正午的球场上奔跑的中年人,属于每个在门球场上挥杆的老大爷,属于每个挤20分钟时间投篮的外卖员,属于每个愿意抽10分钟踢毽子的普通人,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上场,毕竟,午时已到,该你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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