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赣西北的小县城探亲，闲着没事被发小拉去看他儿子的足球训练，才第一次真的读懂了“青训”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三伏天的下午三点，人造草坪被晒得发烫，十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队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晒得黢黑，额头上的汗滴砸在草皮上转眼就没了影，场边的家长手里攥着冰水和毛巾，没人喊累喊热，眼睛都跟着场上的球转，带队的教练叫老周，是前中甲球队的替补边卫，26岁因为十字韧带断裂退役，本来在上海的青训机构拿着几十万的年薪，四年前咬着牙回了老家,办了这个全县城第一个正规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10号球衣的小胖子跑过来，扑到发小怀里喊爸，手里还攥着刚才训练赢的小奖牌，发小说这孩子叫小宇，去年刚送来的时候120斤，跑800米要走半圈，上课坐不住，成绩常年在班级倒数，家里本来就是想着送过来减减肥，没想到练了一年半，现在不仅瘦了20斤，还成了U10队的队长，上次去市里打比赛，最后一分钟拼到抽筋还蹦着把球铲出了禁区，助攻队友打进制胜球，回家写的比赛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年级里读，以前连300字都凑不齐的孩子，那次洋洋洒洒写了800多字，最后一句是“原来咬咬牙坚持到最后，真的会有好事发生”。
那天和老周坐在球场边喝冰汽水，他说很多人提到青训第一反应就是“培养职业运动员”，但在他眼里，青训首先是教育,其次才是竞技。
别再把青训等同于“走职业”，它首先是一场关于成长的必修课
我之前刷到过不少评论，说“让孩子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踢不出来一辈子就废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难道我们送孩子去学画画，就一定要当画家？送孩子去学钢琴，就一定要当演奏家？怎么到了体育这里,就必须要走职业才算成功呢？
老周的训练营现在有120多个孩子，从6岁到14岁都有，他说按照职业球员的筛选标准，这里面最多能有1个能走上职业道路，剩下的99%未来可能会当老师、当医生、当程序员，和足球再也没有职业上的关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这几年的训练是白费的，去年有个叫阿明的孩子，从小性格内向，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爸妈送过来的时候连跟教练打招呼都要躲在家长身后，练了两年球之后，现在不仅敢在场上喊队友跑位，上次学校选班干部，他还主动上台竞选体育委员，最后全票当选，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以前娇气得很，摔一跤就要哭半小时，现在踢比赛被人撞得摔出去两米远，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连眼泪都不带掉的。
“你说这些东西，是书本里能教给孩子的吗？”老周拧开汽水瓶盖，指了指场上正在抢球的孩子，“输了球要怎么调整心态，和队友配合不好要怎么沟通，机会来了要敢不敢冲，犯了错要怎么承担责任，这些东西都是在球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比考试考100分有用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是在“重智育轻体育”的环境里长大的，上学的时候体育课被占是常事，动一动就怕耽误学习，结果长大之后要么年纪轻轻就腰椎间盘突出，要么遇到点挫折就容易崩溃，青训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那1%的天才，而是给剩下99%的普通孩子，植入运动的习惯，教会他们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比能不能当职业运动员重要一万倍。
青训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愿意蹲下来陪孩子长大的引路人
聊到现在国内青训的问题，老周叹了口气，说现在大家都在喊“青训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人忘了，比抓娃娃更重要的,是抓教娃娃的人。
他前两年见过不少同行，开青训班根本不是为了教孩子，就是为了赚快钱：随便租个场地，找两个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学生当教练，就敢打出“保送到职业队”的噱头，收家长几十万的培养费，最后孩子啥也没学会，钱也打了水漂，还有的教练把成人世界的胜负欲强加到孩子身上，输了球就骂孩子，罚跑十几圈，本来孩子对运动的热情挺高的,被骂几次之后再也不想碰球了。
“青训教练首先得是个教育者，其次才是懂球的人。”老周说，他招教练的第一要求不是踢过多少职业比赛，而是有没有耐心，喜不喜欢孩子，他的训练营里有个低保户家的孩子，爸爸是残疾人，妈妈打零工养家，买不起球鞋，老周自己掏工资给孩子买了双一千多的足球鞋，还骗孩子说是品牌方给优秀小球员的赞助，怕孩子有心理负担，每次训练，他从来不会因为孩子踢得不好就骂人，哪怕是最笨的孩子，只要有一点进步，他都会给个小奖励，可能是一瓶冰汽水,也可能是一张印着卡通球星的小奖状。
我之前看过一份调研，现在国内的青训教练缺口至少有20万，很多基层青训教练既没有专业的运动背景，也没有儿童教育的相关知识，要么就是太严厉，把孩子训得怕了，要么就是太松散，上两节课就带着孩子玩，啥也学不到，还有不少青训机构为了出成绩，专门挑早发育的孩子，个子高、跑得快的就留，晚发育的直接劝退，结果很多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发育晚就被埋没了。
老周现在和县城里的三所小学合作，每周三下午派教练去学校带足球社团课，学校给他们提供场地，也允许参加比赛的孩子赛后安排老师补课，不用怕耽误学习，他说现在体教融合喊了这么多年，落地到基层，其实就是要解决“孩子练球会不会耽误学习”的问题，只有让家长没有后顾之忧,才会愿意送孩子来踢球。
别把青训做成有钱人的奢侈品，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该有追梦的机会
聊到收费的时候，老周说他的训练营一年才收3200块钱，平均下来一节课不到20块，低保户、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练，前两年办营的时候他亏了十几万，把以前当运动员攒的积蓄都快花光了，老婆差点和他离婚，后来口碑做起来了，报名的孩子多了,才慢慢收支平衡。
“我就是不想把青训做成有钱人才能玩得起的东西。”老周说，他之前在上海当教练的时候，见过不少家长送孩子学冰球、学马术，一年动辄几十万的投入，装备费、场地费、私教课、全国各地打比赛的费用，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很多人一提到青训就觉得是有钱人的游戏,这其实是把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堵在了门外。
他训练营里有个叫阿豪的孩子，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本来交不起培训费，老周给免了学费，还给他买装备，这孩子特别有天赋，去年去省里打比赛，被省队U12的教练看上了，要招他去梯队训练，老周没直接答应，先跟省队那边沟通了半个月，确认可以保留阿豪的学籍，一边训练一边安排老师补课，万一以后踢不出来，还能回来正常上学考大学，才敢跟阿豪的爸妈说这件事。“要是因为踢足球把孩子的后路堵死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老周说。
我特别认可他的这个做法，青训要发展，首先要拆的就是“高门槛”，不能让掏不起培训费的孩子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真正的天才从来不是从富人家里挑出来的，说不定哪个山沟沟里的孩子，就有当球王的天赋，要是因为没钱就被埋没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现在国家推“双减”，推校园体育，很多学校都开了免费的体育社团，还有不少公益青训项目下沉到县城和农村，这都是好的方向，但还要接着落地：比如学校的体育场地能不能免费对社会开放，社区能不能多建几个便民球场，能不能给基层青训教练更多的补贴，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需要花太多钱,也能接受到正规的体育训练。
青训的花期本来就很长，别着急要结果
我问老周办营这四年，有没有觉得特别难的时候，他说最难的不是没钱，是大家都太急了，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练了三个月，就问“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能打比赛”，练了一年就问“能不能进职业队”，要是看不到明显的成绩，就不想让孩子练了，还有不少领导来看他的训练营，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几年能给省里送几个苗子，能拿几个冠军”，好像拿不到冠军,这个训练营就白办了。
“体育运动是有规律的，孩子的成长也是有快有慢的，哪能那么快出成绩啊。”老周说，梅西小时候还患有侏儒症呢，要是巴萨当年没耐心等他长大，哪有后来的球王？武磊小时候去足球学校，教练都嫌他个子矮，差点被劝退，要是当时没人愿意给他机会，也没有现在的“武球王”，他训练营里的朵朵，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训练经常哭，家长都想让她放弃了，老周说再等等，给她布置了在家练体能的小任务，每次进步一点就给她发小奖状，现在练了两年，已经是市女子U11的主力前锋,上次比赛还拿了最佳射手。
现在很多人搞青训，都太急功近利了，恨不得今天种下种子，明天就开花结果，为了短期出成绩，让孩子改年龄，只练战术不练基础，最后毁掉的是孩子的长期发展，青训本来就是个慢功夫，可能你现在教的孩子，要等十年二十年之后才能看出效果，我们要等得起，你现在让一个孩子爱上了踢球，可能他未来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接着踢，等越来越多的孩子爱运动、会运动，我们的体育水平自然就上去了,哪用得着急着要几年内出多少个冠军？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的内部赛结束，小宇带着队友捧着奖杯在草地上滚，浑身都是草屑和汗，笑得特别开心，老周蹲在边上给抽筋的孩子揉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青训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一群爱运动的孩子，一群愿意蹲下来陪孩子长大的教练，一群通情达理的家长，一起做的一件很简单的事，它的目的从来不是造多少个明星，拿多少个奖杯，而是给每个爱运动的孩子留一扇门，让他们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学会成长，拥有更加强壮的身体和更加强大的内心,这才是青训最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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