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文创园篮球场看本地的街球挑战赛,刚走到场边就被主裁判吸引了注意力:藏青色的裁判服领口磨得发白,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边缘有个明显的凹陷,吹罚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手势标准得像刻出来的,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凑过去打招呼:“柯裁判?你怎么来吹这种野球局啊?” 他笑着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什么野球不野球的,有人打球的地方,就需要有人吹哨啊。” 他就是柯鹏,现役CBA裁判员,国际级篮球裁判,算上今年,他已经吹了12年的篮球比赛了。
被球员追着骂了三条街的“菜鸟裁判”
柯鹏和裁判这个职业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2011年他在武汉体育学院读大三,本来是CUBA校队的后卫,大四那年选拔赛前十字韧带断裂,职业球员的路彻底断了,辅导员找他谈话,说你平时对规则摸得比教练还熟,每次队友犯规你都能把规则条文背出来,不如试试考裁判证? 那时候他对裁判的认知还停留在“吹吹哨子就能拿酬劳”,想都没想就报了名,考了个国家三级裁判证,结果第一次正式吹比赛就挨了当头一棒,那是光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企业赛,有个做技术的老员工打了十年野球,三步上篮的时候中枢脚挪了小半步,柯鹏当场吹了走步,对方直接把球往地上一砸,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眼瞎啊?会不会吹哨?”那场比赛结束,那个球员带着三个同事,跟着他从园区走到地铁站,骂了一路,说他收了对面公司的好处吹偏哨。 “那时候我才21岁,攥着哨子的手心全是汗,连地铁都不敢上,绕了三条街才敢回出租屋,开门的时候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柯鹏说,那天他翻出规则书看了半宿,第一次意识到,裁判这个活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轻松。 从那之后他就跟自己较上了劲,200多页的篮球规则书,他翻得页边都卷成了波浪,几乎能背下来所有条文;只要有人喊他吹比赛,不管多远多便宜都去,那时候武汉远城区的村子办“丰收杯”,吹一场给80块钱包一顿盒饭,他早上5点就起来赶公交,转三趟车坐两个小时去村里,吹完比赛再赶回来,冬天骑电动车去汉口吹比赛,耳朵冻得流脓,好了之后留下个疤,现在还能看见。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的一场中老年篮球赛,有个62岁的张指导,以前是湖北队的退役球员,打了一辈子球,被柯鹏连续吹了两次走步,中场休息的时候黑着脸走过来,柯鹏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为又要挨骂,结果张指导递给他一瓶冰红茶:“小伙子可以啊,我这个中枢脚习惯性抬的毛病,打了几十年球没人跟我说过,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天柯鹏攥着那瓶冰红茶,在球场边坐了半小时,第一次觉得,这个受气的活是真的有意义。 我以前总觉得,裁判是体育比赛里最“讨嫌”的角色,赢了是球员厉害,输了就是裁判黑哨,没人会记得你吹得有多公正,只会记得你哪次吹错了,但跟柯鹏聊完我才明白,基层体育的公平,就是靠这些年轻的小裁判,一场一场熬出来的,他们拿着最微薄的酬劳,受着最多的委屈,却撑起来了绝大多数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场景。
吹了1000场野球,我才敢站到职业赛场的边上
2015年柯鹏考上国家级裁判的时候,已经吹了快600场比赛了,小到小学的趣味篮球赛,大到CUBA的西南分区赛,什么奇葩情况都见过:有球员打输了把比分牌砸了的,有观众冲进场要打裁判的,有两边球员打架他拉架被误伤缝了三针的,他说那几年积累的经验,比背十遍规则书都有用。 2018年他被选去吹CBA夏季联赛,第一次站职业赛场的前一天晚上,他在酒店里把规则书翻了三遍,哨子擦了五遍,定了三个闹钟,生怕迟到,结果上场第一分钟就出了错,一个防守球员提前站好位置的阻挡,他看成了进攻犯规,当时两边的教练都冲了过来,替补席的球员都站起来喊,他说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但是第一反应是去看回放,确认错了之后,立刻改判,给防守方罚了球,下来之后裁判长拍他肩膀说:“很多年轻裁判第一次吹职业,错了都不敢改,你改判的时候手没抖,不错。” 他跟我说,其实职业赛场的哨子反而好吹,有回放,有技术台,大家都是职业球员,懂规则,最难吹的反而是基层的比赛,去年他回湖北黄石的一个县城,吹当地的“振兴杯”篮球赛,决赛打到加时最后2秒,主队球员上篮的时候拉了客队球员的胳膊,他立刻吹了犯规,客队罚两个球,当时全场几千个观众都在骂他,矿泉水瓶、卫生纸都往场上扔,他就站在罚球线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客队球员罚完两个球,赢了1分,赛后主队的教练过来找他,递了根烟:“柯裁判,对不住啊,观众没看见那个拉人动作,我们队员自己都承认了,你吹得没问题。”那天晚上他在县城的烧烤摊喝了三瓶冰啤酒,喝着喝着就哭了,他说不是委屈,是开心,开心自己没吹歪哨,没对不起这身裁判服。 我们总觉得职业裁判的底气是规则给的,是证书给的,但其实不是,柯鹏的底气是那1000场野球吹出来的,是被人追着骂了三条街练出来的,是在县城球场被矿泉水瓶砸过练出来的,体育的公平从来不是纸上谈兵,是每一次你面对全场的嘘声,还敢站在那里说“我吹的没问题”的勇气。
最棒的哨声,从来不是吹给职业球员的
现在柯鹏每年要吹几十场CBA的比赛,但是只要有空,还是会去吹基层的比赛,社区赛、青少年赛、残疾人篮球赛,他都去,上个月他吹了一个武汉本地的小学篮球联赛,有个三年级的小球员,刚学打球半年,抱着球就跑,连续被他吹了三次走步,第三次吹的时候,小孩当场就站在场上哭了,他立刻吹了暂停,蹲下来给小孩演示什么是中枢脚,怎么迈步子才不算走步,还陪着小孩练了两次上篮,比赛结束之后,那个小孩跑过来给他塞了一颗橘子糖,说“叔叔,我今天后面上篮都没走步!”,他说那颗糖他现在还放在裁判包的夹层里,比他拿国际级裁判证的时候还开心。 就是我上周碰到他的那场街球赛,有个独臂的球员叫阿明,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左臂,打街球打了五年,那天他突破的时候,防守球员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断臂,他身体晃了一下,球掉了,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失误,只有柯鹏吹了犯规,赛后阿明找他聊天,说“哥,你是我打球这么多年,第一个能看见我断臂被犯规的裁判”,柯鹏说“我看你打了快三年球了,你突破的时候习惯用断臂挡一下防守,被碰了之后你肩膀会往左边歪,我当然能看见。” 他跟我说,很多人问他,你都吹CBA了,还去吹这些小比赛有什么意思?他说你去看看那些小学的孩子打球,你去看看那些残疾人在场上拼的样子,你去看看那些五六十岁的大叔打完球蹲在场边喝冰啤酒的样子,你就知道了,职业联赛是体育的面子,但是这些普通人的比赛,才是体育的里子,我吹过全明星赛,吹过国家队的热身赛,但是最让我有成就感的,还是打完野球之后,有球员过来拍我肩膀说“兄弟,今天吹得没毛病”。 现在我们讨论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聊金牌数,聊球员的年薪,聊联赛的流量,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才叫体育,但其实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普通人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是小孩子学会投篮之后的成就感,是残疾人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的满足感,而柯鹏这样的人,就是守护这些意义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经常挨骂,但是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每个人触手可及的体育。
那天的街球赛结束之后,我跟柯鹏在场边坐了一会,他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给我看,边缘那个凹陷是去年吹青少年比赛的时候,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在他身上,牙磕的,他用了三年,一直没换,他说他的第一个哨子是大学辅导员送的,第一次吹比赛被球员扔到了东湖里,第二个是张指导送的,吹了五年吹坏了,这是第七个。 “我打算吹到吹不动为止,等以后我老了,就回村里吹老头篮球赛,跟那些老头子一起,打打球吹吹哨,挺好的。”他笑着说,阳光落在他发白的裁判服领口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群人跟着规则玩,而规则的守护者,才是最懂体育的人,柯鹏用12年的时间,吹了上千场比赛,守的从来不是胜负,是普通人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是刻在规则里的公平,是我们每个人在球场上都能好好打球的底气,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从来不是站在顶端的星光熠熠,是千千万万个像柯鹏这样的普通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你我最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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