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静安寺商圈的路边,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趁着等单的间隙在空地上颠足球，白色的足球在他脚边起起落落，路过的几个学生凑过去喊“好厉害”，他颠到第57个的时候球掉了，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上学时候就爱踢，现在送单有空就玩两脚，好久没练生疏了”。
那条视频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谈起体育，第一反应总是奥运会的领奖台、CBA的绝杀球、世界杯的冠军奖杯，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选手才配谈“体育”，普通人人跑个步、打个野球，顶多算“打发时间”，但作为一个跑了5年草根赛事、跟过几十次业余联赛的体育写作者，我想认真说一句：那些从来没拿过专业冠军、甚至连正规场馆都很少进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该去照亮的人。
我见过最燃的比赛，没有直播也没有奖金
去年秋天我家小区办了第一届业主篮球赛,报名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凑不齐人，没想到最后拉出来8支队伍，还有专门的女子组，参赛的人里什么职业都有：开白班网约车的张哥、做了10年会计的李姐、刚上高二的05后小宇、还有62岁退休前在厂队打后卫的王大爷——王大爷跑不动了，主动当裁判，腰上别个塑料哨子，判罚比CBA裁判还严。
张哥是我印象最深的选手,他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出车，跑到晚上6点交班，一周只能休息一天，为了打这个比赛，他连续一个月把闹钟调到4点半，交班之前先去小区球场练40分钟球，他腰不好，是常年开车坐出来的旧伤，每次上场之前都要贴两贴暖宝宝，打满一节就要蹲在场边揉半天腰，我问他又没奖金这么拼干嘛，他擦着汗笑：“平时跑单受了顾客的气、遇上堵车堵得心烦，一拿到球跑起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比喝冰啤酒还爽。”
决赛那天刚好是周末,球场边围了上百个业主，还有人搬了小马扎过来坐，连小区门口卖水果的阿姨都推着车过来凑热闹，张哥他们队最后3秒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到他手里，他踩着三分线跳起来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大到我耳朵都嗡了一下，最后他们队的奖品就是一箱脉动、一个10块钱定制的塑料奖杯，一群大男人抱着奖杯拍了半小时照片，张哥举着奖杯给在旁边带孩子加油的老婆看，脸上的汗混着笑，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选手夺冠的画面都动人。
还有女子组的李姐,32岁才第一次摸篮球，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连运球都能运到自己脚上，打了3个月瘦了20斤，决赛里她抢了个篮板球，踉踉跄跄投进了全场第一个女子组进球，下场的时候她抱着我跳，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过，比当年升主管还开心”。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王大爷跟我坐在场边喝水,他说以前在厂队打球，赢了能拿个搪瓷缸子，全厂都敲锣打鼓的，后来大家慢慢都不打球了，下班就抱着手机刷视频，现在看到小区里这么多人愿意跑愿意跳，觉得特别高兴，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是职业选手拿冠军的时刻吗？当然是，但更多的，是张哥凌晨4点半练球的身影，是李姐投进第一个球的欢呼，是一群普通人明明知道拿不到什么值钱的奖品，还是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劲儿，没有直播、没有奖金、甚至连个正经的技术统计都没有，但这才是占了这个世界99%的普通人，能触摸到的最真实的体育。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的论调：“球打得这么菜还好意思出来打？”“跑半马连3小时都进不了，别出来丢人了。”说这种话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顶尖选手才有资格玩的游戏，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只要你迈开腿愿意走出家门动起来，你就配享受体育带来的所有快乐，跟你水平高不高、能不能拿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别让“功利体育”，掐灭了普通人的运动热情
去年我跟一个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来报班的家长，90%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学这个能不能加分？”“多久能拿等级证书？”很少有家长问“我家孩子喜不喜欢？”“能不能让他动起来开心点？”
我闺蜜家的孩子浩浩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浩浩今年10岁，以前特别喜欢踢足球，放学书包一扔就抱着球去小区草坪跑，摔得膝盖全是伤也笑，后来闺蜜看同事家孩子拿了足球二级证能降分考高中，转头就给浩浩报了个“精英训练营”，要求每天必须跑够3公里，颠球不到20个就罚20个俯卧撑，每次训练完还要排名次，倒数的要在群里点名批评，才过了3个月，浩浩现在一听说要去踢球就哭，宁愿在家写3张卷子也不愿意碰球，上次我去他家玩，他指着角落里落灰的足球跟我说“阿姨，我现在觉得足球最没意思了”。
我听着特别心酸,我们现在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提升青少年体质，可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把体育的路走歪了：好像孩子学体育必须要拿奖、必须要有用，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普通人运动要是不能练出马甲线、不能跑个全马发朋友圈，就等于白动，这种功利的体育观念，掐灭的是多少人本来对运动的热爱啊。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小学看运动会,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50米，跑了一半鞋带开了，他蹲下来系完鞋带再跑，理所当然拿了最后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憋得通红，以为要挨骂，没想到全班同学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老师还给他发了个“最佳拼搏奖”的小奖状，他举着奖状蹦了三层楼高，见人就显摆，我当时站在旁边差点哭出来，这才是体育该教给孩子的东西啊：不是一定要跑第一，而是就算你落在最后，也敢拼尽全力跑到终点；不是赢了才值得被夸奖，而是你只要愿意站在跑道上，就已经很棒了。
我见过太多孩子,小时候被逼着学游泳、学网球，拿了一堆证书，上了大学之后再也不碰任何运动，一提体育就犯怵；也见过好多年轻人，办了健身卡就去过两次，生怕自己动作不标准被人笑话，宁愿在家躺着也不愿意出门动一动，这些本质上都是被“必须优秀、必须有用”的功利体育观念害了：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就是人类吃饱了饭之后的游戏，本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舒服、为了让自己的身体更健康，哪来那么多必须要达到的标准？
体育最棒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冠军奖杯
我舅去年查出来糖尿病,空腹血糖最高到12，医生说再不动起来，再过两年就要出现并发症，眼睛和脚都可能出问题，我舅以前是个连三楼都要坐电梯的人，退休之后每天在家躺沙发上看电视，连买菜都要喊我舅妈去，刚开始让他运动他死活不愿意，说“我一把年纪了又当不了运动员，动那个干嘛”，后来被我舅妈逼着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走5公里，走着走着就跟上了公园的跑团，从走1公里都喘，到现在能跑完全程半马，今年体检的时候血糖稳定在6左右，整个人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上次家庭聚会他拍着胸脯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那些人蹦跶，跟我没关系，现在才知道，体育是能救我命的东西”。
是啊,我们普通人练体育，要什么冠军奖杯呢？要的就是爬三楼不喘、吃嘛嘛香的好身体，要的是运动完出一身汗的通透感，要的是遇到坎儿的时候，想起自己以前跑5公里都坚持下来了，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劲儿，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朋友圈里有个独居的姑娘，那段时间她失业了，一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天天失眠，动不动就哭，后来她跟着刘畊宏跳操，每天晚上7点半准时守在直播间，跳完出一身汗，倒头就能睡，她跟我说“那段时间跳操就是我的精神支柱，跳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不想，跳完就觉得我还能再撑撑”，你看，体育哪里是只有赛场上才有的东西啊？它是你难过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光，是你疲惫的时候能让你喘口气的出口，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馈赠。
现在你去公园里看看,有退休的大爷大妈打太极、打门球，有年轻人玩飞盘、玩陆冲，有一家人周末一起徒步、骑行，大家都不是为了拿什么奖，就是为了出出汗、开心点，前几天我去爬香山，碰到一个70岁的老奶奶，背着登山包，爬得比我还快，她跟我说她退休之后每周爬一次香山，已经爬了10年了，从来没参加过任何登山比赛，但是她血压比很多年轻人都正常，感冒都很少得，她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任何冠军，但是我身体好，比什么都强，我就是我自己的冠军”。
我们总说奥林匹克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很多人都把这句话理解成要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高、要拿到第一名才厉害，但我觉得，对我们普通人来说，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比以前的状态更高一点，比曾经的自己更强一点，能跟身边的朋友一起开开心心动起来，就够了。
那些凌晨4点练球的网约车司机,那些下班之后去球场跑两圈的上班族，那些退休之后每天跳广场舞的阿姨，那些在操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他们从来没有拿过专业的冠军，也没有上过电视直播，但他们才是体育的根基，才是体育最该照亮的人，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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