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我去参加张掖祁连山越野赛30公里组，出发前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跑过七八场全马，这个短距离的越野赛根本不在话下，结果刚跑到22公里的垭口，踩在了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砾石上，脚腕瞬间肿成了小馒头，我一瘸一拐蹭到最近的补给站，刚找了个石头坐下，就有人递过来冰袋和喷好云南白药的棉签。 我抬头道谢，撞进一张黑里透红的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很深的抬头纹，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戈壁的风沙，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胸口别着个塑料的“安全巡视员”工作牌，旁边正在摆补给的志愿者笑着喊了一声“马哥，你那还有热水不？给这个姑娘倒一杯”。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和普通戈壁牧民没两样的男人，就是那个在2021年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事件里，冒着八级大风和冰雹,开着农用三轮车冲进死神手里抢回六条人命的马英雄。
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普通人：我真不是啥英雄
马英雄是甘肃景泰县常生村土生土长的牧民，那年43岁的他，之前半辈子的生活都围着黄河石林的山和家里的几十只羊转，对那片绵延几十公里的戈壁山地熟得就像自己家的后院，哪块有背风的石窝，哪条沟下雨会涨水，哪片山坡的草最肥，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2021年5月22号那天，他本来是被赛事组委会临时叫去CP3补给站帮忙搬东西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揣了两个馍，想着干完活中午就回家喂羊，结果上午10点多，天突然就变了，刚才还晒得人出汗的大太阳，转眼就被乌云盖得严严实实，紧接着就是八级大风混着冰雹砸下来，温度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 他站在补给站的棚子底下，远远就看到山脊上的选手一个个往下倒，有人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有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旁边的工作人员急得直哭，说救援车开不上山脊，再等下去人就没了，马英雄二话没说，转头就开上自己平时拉羊的农用三轮车，拽了两件家里的旧棉大衣就往山上冲。 “那风大到啥程度？我开着三轮车，油门踩到底，车速还不到20码，冰雹砸在头盔上哐哐响，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凭着对路的记忆往前摸。”那天跟我坐在补给站的石头上聊天，马英雄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一个碰到的小伙子就是张小涛，当时他已经昏过去了，脸冻得发紫，我赶紧把他抱到车上，裹上棉大衣，往山下拉，来回跑了三趟，一共拉回来6个娃，还有几个已经没气了，我拉到山下的时候，手都冻得没知觉了，感冒了整整一周。”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场赛事成了中国越野跑史上永远的痛，21名选手不幸遇难，而马英雄救回6个人的事迹被传到网上，他一夜之间成了全网皆知的“英雄”，每天有几十家媒体堵在他家门口采访，还有数不清的MCN机构找上门，开价最高的一家，说只要他同意签约直播带货，一年给他200万的保底收入。 我问他真的没动心吗？200万啊，放当地能买两套不错的房子，够他养几辈子羊了，马英雄笑了笑，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放羊的时候被荆棘划的伤疤：“咋可能一点不动心？但是我一想到那天拉到山下已经没气的那几个娃，想到我救回来的那个22岁的小姑娘，醒过来拉着我的手哭，说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要是她没了爸妈咋活，我就不敢接这个钱，我救他们不是为了赚钱，要是拿着这事捞好处，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换做我们村任何一个牧民在那，都会冲上去的，我真不是啥英雄。” 说到这里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体育圈这么多年，造了太多“英雄”的神坛，有拿奥运金牌的冠军，有破世界纪录的跑者，我们总觉得英雄就得是天赋异禀、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但是马英雄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而是在生死关头，下意识的善意，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的敬畏，而对于越野跑这个小众项目来说，我们之前太迷信“专业”了：迷信专业的进口装备，迷信国外引进的赛事标准，迷信受过专业训练的救援团队，却偏偏忽略了，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赛道边的普通人，才是最懂这片土地的人,才是选手们最靠谱的生命线。
拒当网红之后：我成了越野跑圈的“安全守门员”
马英雄最后把所有找上门的MCN都拒了，也推掉了大部分综艺和采访的邀请，他只接受和越野跑安全相关的活动邀请，要么是去给跑者做安全科普，要么是去赛事上当安全顾问，一分钱报酬都不要，有时候甚至自己掏油钱开车过去。 他拉着村里20多个熟悉地形的牧民，成立了一个民间的越野跑安全救援队，队员们平时该放羊放羊，该种地带种地，只要附近有越野赛或者徒步活动，他们就穿上统一的反光背心，去赛道沿线巡逻。“我们这些人，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啥天气没见过？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冬天的风吹半个小时就能冻死人，那些外来的救援队不熟悉地形，有时候找个失踪的人都得找半天，我们不一样，哪条路近，哪块能躲雨，我们都门清。” 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个19岁的大学生第一次来跑景泰当地的一个越野赛，为了轻装上阵，偷偷把组委会要求强制携带的冲锋衣塞在了存包里，只穿了件短袖速干衣就上了山，结果跑到25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小雨，风一吹，温度瞬间降到了5度，那个小伙子失温了，蹲在路边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正好碰到巡逻的马英雄，他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小伙子裹上，又给他灌了热姜茶，才把人救过来。 “我当时把那娃骂了一顿，我说你命都不要了？跑个步而已，犯得着玩命吗？”马英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现在好多年轻人，觉得自己平时跑个全马就了不起了，来西北跑越野赛，啥功课都不做，连失温是什么都不知道，穿个短袖短裤就敢上山，真的太危险了。” 为了让更多跑者重视安全，马英雄还专门开了个抖音账号，平时没事就拍点短视频，用一口带着西北口音的大白话给大家讲越野跑安全知识：“跑西北的越野赛，哪怕天气预报说30度，你也要带件防风外套，山里的天说变就变”“遇到大风别往山脊上跑，赶紧找个背风的石窝子蹲着，别硬扛”“要是感觉浑身发冷、打摆子、说话不利索，别往前跑了，赶紧找救援队求助，完赛奖牌没有命值钱”。 他的账号粉丝不多，才12万，但是几乎全是越野跑爱好者，很多人跑西北的赛事之前，都会专门去翻他的视频，看看当地的天气和地形注意事项，跑友圈里都说，只要看到马英雄在赛事的安全顾问名单里，这场比赛就敢放心报。 我之前其实见过太多体育圈的“流量神话”，不少运动员、赛事从业者，稍微有点名气就赶紧趁着热度变现，接广告、开直播、卖货，好像流量不换成钱就是傻子一样，但是马英雄的选择，真的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对于体育行业来说，流量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比流量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承担的那份责任，尤其是在越野跑这种高风险的项目里，你多讲一句安全提醒，多在赛道上多巡逻一公里，可能就能救回一条命，这份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给狂热的越野跑降温：我们要的是完赛，不是玩命
这几年国内的路跑和越野跑越来越热，随便搜一搜，每个周末都有几十场赛事在办，不少赛事为了博眼球，故意把赛道设置得特别难，宣传口号动不动就是“挑战极限”“征服山野”，还有不少跑者把完赛奖牌当成了朋友圈的装逼工具，为了凑够“百公里完赛”的成就，明明能力不够也要硬上，安全问题被抛到了脑后。 我自己就有过亲身经历，前年我跑南方某场50公里越野赛，组委会赛前宣传说“全程每5公里一个补给站，不用带太多物资”，我就真的只带了个手机和两根能量胶就上了山，结果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下了大暴雨，我浑身瞬间湿透，山风一吹，冻得我牙齿打颤，当时周围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幸亏旁边一个跑了五六年的老跑友给了我一张急救毯，裹在身上缓了十多分钟才好，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马英雄跟我聊起现在的越野跑热，也直摇头：“好多赛事方，为了省钱，安全保障做得一塌糊涂，有的百公里赛事，居然10公里才设一个补给站，山脊上连个安全观察员都没有，真出了事，等救援队赶过去，人都凉了，还有的跑者，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啥都不怕，我见过太多人，跑着跑着就倒了，太可惜了。” 这两年马英雄和西北不少赛事方都约法三章：想要请他的救援队做安全保障，首先必须强制选手携带冲锋衣、急救毯、头灯、至少1000毫升的水和两个小时的口粮，不带的直接不让进起点；其次必须每3公里设一个安全观察点，每个点至少配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观察员；最后赛道上必须预留足够的应急撤离通道，确保出了事能第一时间把人运下来。 去年有个赛事方嫌成本高，不想设那么多观察点，跟马英雄讨价还价，说“我们之前办过好几场都没出事，不用那么较真”，马英雄当场就翻了脸：“等出事就晚了，你要是不按我说的来，我们救援队就不来，到时候出了事你自己担着。”最后赛事方没办法，只能按他的要求改了方案。 我特别认同马英雄的这个态度，现在很多人对“挑战极限”这四个字有误解，觉得挑战极限就是要豁出命去硬扛，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玩命，而是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让自己变得更强，越野跑的魅力，从来不是你征服了哪座山，而是你在奔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自然的壮美，体会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是你平平安安完赛，回到家跟家人朋友分享路上的风景，而不是躺在医院里，甚至再也回不了家。 马英雄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现在狂热的越野跑行业踩刹车，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所有赛事方和跑者：安全才是越野跑的第一条底线，没有这条底线，再高的奖金、再好看的奖牌、再响亮的宣传口号,都是一文不值的。
普通人的善意，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底气
现在的马英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村里放羊，没事的时候就骑着摩托车去山里转，看看有没有新踩出来的小路，有没有容易塌方的地段，他的手机里存了满满一相册的地形照片，还有所有他救过的人的联系方式，逢年过节那些人都会给他寄年货，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说“我救你们是应该的，不用给我送东西”。 他的救援队成立到现在两年多，已经救了17个遇险的跑者和徒步驴友，之前有个浙江的企业家，被他们救了之后，要给救援队捐10万块钱买装备，马英雄收下了，但是专门给人开了个收据，说“这个钱我们只用来买救援装备，以后你或者你朋友办赛事，我们免费去给你做安全保障”。 我那天脚缓得差不多了，跟马英雄道别继续往前跑，跑到终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祁连山，夕阳把山尖染成了金色，我隐约看到山脚下有个穿蓝色冲锋衣的身影，背着手站在那看着赛道，像一座稳稳的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平时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其实体育精神最核心的，永远是对生命的尊重，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我们总觉得体育行业的主角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那些办着世界级赛事的主办方，是那些拿着天价代言的明星，但是其实像马英雄这样的普通人，才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底气。 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可能连配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们会在你失温的时候递上一件外套，会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递上冰袋，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拼尽全力把你救下山，他们用自己的善意，守住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运动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厉害，而是为了让你更健康、更快乐地生活。 今年5月，黄河石林要办一场公益越野赛，马英雄是赛事的安全总监，他前几天给我发微信，说“姑娘你要是来跑，我给你留我们家自己做的手抓羊肉补给，管够”，我给他回“放心吧马哥，今年我肯定带好所有装备，平安完赛，不给你添麻烦”。 其实马英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英雄，他就是个普通的戈壁牧民，爱放羊，爱喝热茶，说起话来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但是他用自己的选择，给整个中国越野跑行业，装上了一道最结实的安全门，也让我们所有体育从业者明白，比起造神、比起流量、比起赚快钱，守住每一个普通人的安全,才是我们最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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