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坐D6268次从莆田去杭州,邻座是个扎高马尾的00后姑娘,脚边塞着磨得起毛的篮球包,包侧面贴满了CUBA的贴纸,露出半只已经磨得看不出logo的护指,她叫小余,是莆田当地一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兼职教练,这次是去杭州参加全国业余女子篮球联赛,队里12个队员,全是和她一样的业余球员,有老师、有护士、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路费住宿费全AA,拿了冠军奖金也才人均2000块,不够覆盖来回的差旅。 我和她聊了一路,又想起这三年来坐过十几次的这趟D6268:从闽南的体育小城出发,一路向北开到杭州,车上总能遇到背着球拍、扛着公路车、穿着运动服的人,他们不是什么知名运动员,也没有代言合同,甚至很多人去参加比赛还要自己贴钱,但眼睛里的光,比我见过的很多职业选手还要亮。
被D6268载着的,一半是装备一半是执念
我第一次在D6268上遇到同路的体育爱好者是2020年,当时坐我旁边的男人叫老陈,42岁,莆田当地一家制鞋厂的老板,那天他背着登山包,包里装着跑鞋和号码布,是去杭州参加一场山地马拉松。 老陈说他35岁那年体重冲到202斤,高血压三级,走两步就喘,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脑梗,他才被逼着开始跑步,第一次在小区里跑,100米就停下来蹲在路边吐,跑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跑完3公里,后来越跑越上瘾,40岁那年第一次跑全马,成绩是3小时42分,达到了大众精英级标准。 现在他是莆田当地「莆跑团」的团长,团里有327个成员,上到62岁的退休教师,下到12岁的初中生,还有20多个是确诊过抑郁症的病友,老陈给我看过手机里的照片,有个叫阿美的姑娘,2021年加入跑团的时候182斤,和谈了8年的男朋友分手,工作丢了,在家关了半年,割过两次腕,被妈妈硬拉着去跑团,第一次跑步阿美连100米都走不完,老陈就陪着她慢慢挪,跑了半年她第一次跑完5公里,当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原来我也能跑到终点」,现在阿美半马成绩能进2小时,体重降到了120斤,和跑团里的一个小伙子谈了恋爱,年底就要结婚。 「别人都问我开着工厂一年赚几百万,干嘛费这个劲做跑团,又不挣钱还要贴钱买水买补给,有时候组织活动还要自己垫钱买保险。」老陈当时看着车窗外的山,笑了笑说,「去年阿美给我送喜糖的时候,我觉得比我当年接了一千万的订单还要开心。」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总是奥运金牌、顶级联赛、千万年薪,好像体育只属于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小部分人,但实际上更多的体育故事,都藏在D6268这样的普通列车上,藏在磨破的跑鞋、脱胶的球拍、皱巴巴的号码布里,这些人没有奖杯没有代言,支撑他们跑下去的,不过是「我想变得更好」的执念,而这些执念,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算体育从业者
小余以前是福建师范大学女篮的队员,打了4年CUBA,最好的成绩是东南赛区第三名,离全国赛只有一步之遥,毕业的时候有职业队找过她,但她想了想还是回了莆田,做了少儿篮球青训教练。 「职业队太累了,我知道自己的天赋到顶了,打不了国家队,不如回来带小朋友,说不定能教出几个比我厉害的。」小余给我看她手机里的视频,是她带的U12女篮队去年拿福建省季军的画面,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奖杯蹦,脸上全是汗。 她现在的工资一个月4200块,周末带兴趣班一节课补贴80块,去年她带的队里有个小姑娘,爸妈在工厂打工,买不起专业的篮球鞋,每次训练都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脚磨得起了好几个泡,小余就用自己以前打比赛拿的奖金,给小姑娘买了双欧文7,后来那个小姑娘拿了福建省赛的得分王,给小余送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里的小余穿着球衣举着奖杯,旁边写着「我要变成余老师这样的人」,小余说她那天拿着画哭了半小时,比自己当年拿CUBA奖牌的时候还要激动。 我身边有很多和小余一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有在县城开羽毛球馆的前省队队员,收贫困家庭的小孩学球一分钱不收;有在社区教老人打太极的退休体育老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公园,风雨无阻;还有开骑行俱乐部的95后,每年都组织公益骑行活动,给山区的小孩送运动器材。 很多人觉得这些人不算「体育人」,赚不到钱,出不了名,甚至连正式的编制都没有,但我一直觉得,恰恰是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不是说要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够了,而是要让每个想运动的小孩都有球打,让每个想健身的普通人都有场地去,让每个热爱体育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事,靠职业运动员做不到,靠顶级赛事做不到,只能靠千千万万个小余、老陈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点一点去做。
我们的体育,终于开始从「看」走到「玩」了
这几年坐D6268,我最明显的感受是,车上背着运动装备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十个人里最多有一个是去参加体育活动的,现在一半都是,有去打业余篮球赛的,有去参加铁人三项的,有去跳街舞比赛的,还有带着小孩去参加平衡车比赛的家长。 上个月我在这趟车上遇到一个泉州的妈妈,带着7岁的儿子去杭州参加全国平衡车锦标赛,小孩的平衡车就花了两万多,身上的护具全是专业级的,妈妈说以前她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小孩小时候体弱多病,一年要住好几次院,后来听朋友建议让他学平衡车,练了两年,现在很少生病,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上次学校开运动会,他拿了三个跑步项目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 「以前我总觉得考100分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才觉得,小孩身体好,不怕输,遇到困难能自己扛,比什么都强。」那个妈妈说,现在她每年都要带小孩去全国各地参加五六场比赛,路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要花十几万,很多亲戚说她浪费钱,但她觉得特别值。 这其实就是这些年我们国家体育行业最大的变化:以前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就是「看」,看奥运会,看世界杯,看联赛,觉得体育是别人的事;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玩」,自己下场跑马拉松,去打篮球,去骑行,去露营,把体育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38.5%,人均体育消费支出同比增长超过10%,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运动花钱,愿意花时间去运动,这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红利。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让人变得更好,它能让体弱的小孩变强壮,能让抑郁的人重新找到生活的希望,能让陌生人变成朋友,能让一个城市变得更有活力,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变成苏翊鸣、谷爱凌,但是我们需要每个人都能找到一项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别让「不挣钱」浇灭了基层体育的火种
聊到最后,不管是小余还是老陈,都提到了现在基层体育的难处。 小余说她所在的青训机构去年差点倒闭,很多家长宁愿花几万块给小孩报奥数班、英语班,也不愿意花几千块报篮球班,总觉得打球耽误学习,去年机构最少的时候只有12个学生,还是几个家长凑了几万块钱,才帮着机构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老陈说现在跑团搞活动最大的难题是场地,很多公园不让跑团集体活动,城市里的公共运动场不是收费太贵就是约不到,马拉松的名额也越来越难抢,很多刚加入跑团的新人想报个半马,抢了好几次都抢不到。 这些年我们给职业运动员的奖励越来越多,给顶级赛事的补贴越来越多,城市里的体育场馆建得越来越漂亮,但我们往往忽略了这些基层的体育从业者,他们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足够的场地,甚至连基本的政策支持都很少,但恰恰是他们,在支撑着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我一直觉得,我们要给基层体育人多一点支持:比如给少儿青训机构减税降费,给业余赛事开放更多的公共场地,给基层体育教练多一点补贴,给普通爱好者更多参加赛事的机会,只有这些基层的火种烧起来了,中国体育才能真正强大,才会有更多的好苗子冒出来,才会有更健康、更可持续的体育产业。 D6268到站的时候,小余背着篮球包冲我挥手,说这次一定要拿个好成绩,回去给她的小队员们做榜样,车窗外就是杭州亚运会的场馆,太阳刚好照在银色的屋顶上,亮得晃眼。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趟D6268次列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但只要你心里有对运动的热爱,只要你愿意一直跑下去,不管你有没有拿过奖,有没有赚到大钱,你都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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