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小2是在2019年的秋天,那时候我刚入坑业余羽毛球，在家附近的球馆找组织，推开俱乐部场地的门，最先听见的就是有人扯着嗓子喊：“小2！给新来的小姑娘拿个新球，再借个顺手的拍！” 话音刚落，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灰的尤尼克斯18年款球衣的男生，抱着半桶球颠颠跑过来，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新手是吧？我先陪你打20分钟高远球找找手感，别上来就和他们打对抗，容易伤手腕。” 那天我才知道，“小2”不是他的本名，是整个俱乐部30多个人给他凑出来的外号，这一叫就是4年，到现在我都快忘了他真名叫什么，只记得每次去球馆，只要喊一声“小2”，就有人递水、递球、帮你调球拍网线的松紧。
“小2”这个外号，是7次亚军攒出来的
我们俱乐部每季度都会办一次单打赛,前三名有奖金有奖品，是所有球友最看重的“官方认证”，小2打球打了8年，前前后后参加了21次季度赛，14次打进前四，其中7次拿的都是亚军，刚好凑够半打。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还调侃过他：“你这是卡bug了吗？怎么每次都差一步拿冠军？”他一边缠手胶一边笑：“第一次拿亚军是2017年，那时候我刚打两年球，决赛遇到俱乐部的老陈哥，他打了15年，我最后差3分输的，下来他拍我肩膀说‘小伙子网前手感好，下次就能赢我’，结果我等了6年，还是没赢过任何一个决赛对手。” 去年秋天的季度赛我印象最深，小2一路杀进决赛，对手是刚从体院羽毛球专业毕业的00后小孩，两个人打满三局，最后一球小2鱼跃救球没够到，瘫在地上笑，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给对手递水：“你这杀球比今年春天快了至少10迈，我刚才接的时候拍面都震麻了，输得不冤。” 旁边有老球友起哄：“又是第二啊小2，什么时候能把你这帽子摘了？”他抱着亚军的奖品——一套新款运动服，晃了晃：“老二咋了？我这是俱乐部‘守门员’，能赢我的才有资格拿冠军，你们连我都打不过的，还好意思笑我？” 我那时候就觉得，现在好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好像不管是业余还是专业，站在场上的目标就只能是拿第一，拿不到就是失败，就是不够努力，我见过太多业余球友打输了摔拍子、骂队友，为了一个界内界外的球和对手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赢了这一场就能当世界冠军一样，但小2不一样，他每次输了球都会主动和对手握手，还会拉着人家问刚才那个网前球是怎么搓的，他说“我打了8年球，从来没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白打，每次能多接一个杀球，能把一个动作练得更顺，我就赚了”。 你看，其实业余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你站在场上的那几十分钟，能真的忘记工作的烦恼、生活的琐碎，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颗飞过来的球上，这种纯粹的快乐，比拿十个冠军都值钱。
当二号位不丢人，能把辅助位打明白的人，才是球场珍宝
“小2”这个外号还有另一层意思：打双打他永远主动站二号位。 打过双打的人都知道，大家都喜欢抢后场当一号位，杀球的时候“啪”一声砸在对方场地，周围人一喝彩，风头全是你的，没人愿意站前场二号位：要盯着对方的网前球，要随时补队友漏的位置，得分了是队友杀得好，丢分了全怪你网前没放到位，纯属“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小2打了8年双打，从来没和人抢过后场，去年我们俱乐部去参加市里的业余团体赛，男双第一场原本排的是两个进攻型的大哥搭，结果两个人都想杀球，互相抢位置，第一局15:21输得特别惨，场下教练急得直跺脚，临时把小2换上去。 小2上去第一句话就和队友说：“哥你放心杀，网前全是我的，你杀漏了我补，输了算我的。”那场球我在旁边看得鼻子都酸了：他全程蹲在网前，对方打过来的贴网球他能搓得更贴网，对方一挑高球他立刻侧身退到半场给队友腾位置，有好几次队友杀球下网，他都主动举手向裁判示意是自己的问题：“刚才球搓得不够尖，给队友压力了。” 最后我们21:19逆转赢了那场，下来的时候那个1米85的大哥抱着小2跳，说“我打了10年双打，从来没这么爽过，没有你我根本赢不了”，那次我们队最后拿了团体第三，领奖的时候所有人都起哄，要组委会额外给小2颁一个“最佳贡献奖”。 我那时候就想，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争第一”，是“当核心”，但其实不管是球场还是生活里，那些愿意甘当配角、把不起眼的位置做到极致的人，才是最珍贵的，没有二号位在网前的托底，再厉害的一号位也杀不出致命的球；没有陪练在旁边喂成千上万次球，再有天赋的运动员也拿不到世界冠军，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游戏，那些愿意藏在光芒后面、默默做脏活累活的人，同样值得所有的掌声。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永争第一”，是“我还想打”
去年年初小2膝盖受伤了,半月板磨损三度，医生明确说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最好连跑都少跑，我们都以为他要退圈了，结果他歇了三个月，拄着拐天天来球馆：给大家看包、当裁判、给新手讲动作要领，有时候手痒了就坐在凳子上颠球，颠得满头是汗也乐。 后来他能走路了，就一点点练，从站着挥拍100次，到慢慢跑步伐，再到后来能打半场对抗，整整花了半年时间，现在他跳不起来杀球了，但是网前技术磨得更细了，上次和他打单打，我一个球杀过去，他轻轻一勾就落在我这边的死角，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免费带俱乐部里的小孩子练球，每个周六上午提前两个小时到球馆，给七八岁的小孩教挥拍、教步伐，连水都是自己买，我问他你图啥啊，他说：“我小时候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没人教，自己瞎打了三年，动作全错了，后来改动作改了两年，走了好多弯路，现在能教这些小孩少走点弯路，说不定以后这里面能出个世界冠军呢？” 去年冬天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来打球，打了两次就被虐哭了，说自己太笨了学不会，要退群，小2拉着她练了半个月的基础挥拍，每天晚上微信给她发动作视频纠正，现在小姑娘都能打女双了，上次季度赛还拿了女单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小2。 我见过太多人运动是带着目的的：要减肥、要晒朋友圈、要攒人脉，好像没有目的的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但小2不一样，他打了8年球没拿过冠军，膝盖受伤了还要打，免费教小孩打球不图钱不图名，他就是单纯的喜欢而已，这种没有任何功利心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我们为什么喜欢体育？不是因为能拿多少奖，是因为运动的时候，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活着，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快乐，能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就够了。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生活里的“小2”
其实不止是球场,我们生活里到处都是“小2”。 去年我第一次跑半马，跑到16公里的时候岔气了，蹲在路边疼得直哭，有个穿蓝色陪跑服的大哥停下来，他的号码布上印着个大大的“2”，他陪我走了两公里，给我递水，给我揉肚子，告诉我调整呼吸的节奏，最后带我在关门前完赛了，我后来问他，你怎么不去当配速员啊，当陪跑多累啊，他说：“我速度不够快，当不了330、400的兔子，但是我能陪那些跑不动的人完赛，看着他们拿到奖牌的时候笑，我就觉得特别值。”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到了小2，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当第一，要当最优秀的那个，要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看见，好像当第二、当配角就是失败的，但其实啊，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什么冠军，也成不了什么万众瞩目的核心，但这又怎么样呢？ 你可以当公司里那个把细节做到极致的“二号位”，不用抢着上台领奖，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你就是最有价值的；你可以当朋友里那个愿意倾听的“二号位”，不用当最活跃的焦点，朋友难过的时候你能陪着，你就是最靠谱的；你甚至可以当马拉松赛道上的志愿者，当球馆里给人递球的球友，当孩子运动会上给所有人加油的家长，这些不站在C位的位置，同样有自己的价值，同样能让人感到快乐。 上周俱乐部的季度赛，小2又拿了亚军，这次的奖品是一整箱尤尼克斯的羽毛球，他当场就把球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说“我这亚军buff加持的球，你们拿回去打，肯定胜率都高”，有人问他，你都打了8年了，真的不想拿一次冠军吗？他擦了擦汗，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尤其是第一次拿亚军的时候，回去难受了好几天，现在早不想了，我今年32，要是能打到60岁还能站在球场上打球，那就比拿100个冠军都强。” 风从球馆的窗户吹进来，把他的球衣吹得鼓鼓的，旁边的小孩追着球跑，远处的球友在为一个好球喝彩，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小2的“2”，从来不是“第二名”的意思，是热爱不减的“爱”，是愿意托举别人的“暖”，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体育精神。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第一名才会闪闪发光，那些永远热爱、永远真诚、愿意为别人鼓掌、愿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的人，同样是体育世界里，最亮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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