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的东京新国立竞技场，当巩立姣最后一投扔出20米58的成绩，确定拿下奥运金牌的那一刻，场边一个穿着红色国家队队服、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头跳得比谁都高，他攥着拳头喊到脸通红，甚至忘了自己刚做完膝盖手术没多久，跳完疼得蹲在地上缓了半天，这个人就是劳雷，巩立姣、刘诗颖等一众投掷项目奥运冠军的恩师，也是中国田径队公认的“投掷魔术师”。
很多人对劳雷的印象，都停留在领奖台边那个笑的满脸皱纹的教练身影，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带出了3位奥运冠军、10多位世界冠军的金牌教头，自己的体育生涯，其实是从“半残”的起点开始的。
从退役运动员到基层教练：他的路，是靠半条腿走出来的
劳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铅球运动员，天赋不算顶尖，但拼劲是队里出了名的，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中，他落地时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煤渣跑道上，当时医疗条件有限，诊断结果是半月板严重撕裂，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医生摘除了他近三分之二的半月板，告诉他“以后别说练投掷，剧烈运动都最好别做”。
那段时间劳雷在家躺了三个月，看着曾经的队友陆续在比赛里拿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以为这辈子都要和田径场告别了，正好当时河北体校缺投掷项目的助理教练，老教练看着他是个肯钻研的性子，就推荐他去试试，刚去的时候没人愿意把孩子交给他带，不少家长私下议论：“自己都练废了，能教出什么好成绩？”
劳雷也不争辩，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守在训练场边，主动给来训练的孩子捡球，看到谁动作不对就上去说两句，不收一分钱，北方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他膝盖疼的站不住，就蹲在雪地里给孩子捡球，冻得手开裂了就揣在怀里暖两分钟，站起来接着干，蹲的时间太长，每次起身的时候都要扶着旁边的栏杆缓半天，有人劝他别这么拼，他说：“我自己的运动员生涯没了，不能耽误这些孩子的路。”
我2019年去河北队采访的时候见过劳雷一次，那天他刚带队员训练完，裤腿挽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肿的老高，护膝摘下来的时候，皮肤都被磨破了，他说这几十年下来，膝盖的旧伤早就成了“天气预报”，一变天就疼，有时候站着给队员讲动作，疼得直冒冷汗，也不敢说，怕队员分心。“我这点疼不算什么，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几年，耽误一天，可能就耽误他们一辈子。”
我那时候就觉得，大家总说“体育圈靠天赋吃饭”，但其实比起有天赋的运动员，愿意沉下心在基层熬的教练才更稀缺，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表扬都很少有，全靠一口气撑着，劳雷的前二十年教练生涯,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信“天才论”：他的队员，全是别人眼里的“剩苗子”
劳雷带队员有个特点：专收别人不要的孩子，巩立姣刚到他队里的时候才13岁，体重快150斤，跑个400米要喘半小时，之前的教练说她“动作太硬，像个搬砖的，不是练铅球的料”，劝家里不如让孩子回去读书，劳雷看了一次巩立姣的训练，当天就找到她爸妈：“这孩子我要了，核心力量足，劲儿都在骨子里，绝对是个好苗子。”
那时候队里条件差，没有专业的动作捕捉设备，劳雷就自己拿个家用录像机，巩立姣每投一次，他就录下来，晚上回去一帧一帧的抠动作，为了纠正巩立姣弯腰驼背的坏习惯，他拿个弹力带绑在她腰上，每次投掷完要保持姿势30秒，一天练200组，巩立姣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不住筷子，哭着说不想练了，劳雷就提前给她买好爱吃的冰淇淋，说“再坚持10组，今天就给你加个冰淇淋，说话算话”，就这么练了三年，16岁的巩立姣就在全国锦标赛上拿了冠军，把之前说她“不是这块料”的教练脸都打肿了。
另一个奥运冠军刘诗颖，刚跟着劳雷练的时候，腰伤反复发作，最好成绩一直停留在63米左右，怎么都突破不了，一度想退役回老家当体育老师，劳雷找她谈了三次，把她从青年队开始所有的比赛录像都调出来，攒了满满一硬盘，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出手角度上：刘诗颖的标枪出手角度一直只有32度，而标枪的最佳出手角度是35度，就差这3度,直接限制了她的成绩上限。
为了帮刘诗颖改动作，劳雷专门找人做了个2米多高的感应架，每次训练的时候，标枪出手必须碰到架上的感应线才算合格，碰不到就不算数，一开始刘诗颖怎么都不适应，练了一周还是碰不到，急得哭，劳雷就陪着她练，她投多少次，劳雷就在旁边捡多少次，每天练到太阳落山，训练场的灯都灭了才走，整整八个月，刘诗颖终于把保持了快10年的出手角度改了过来，2019年世锦赛就扔出了67米98的亚洲纪录，2021年东京奥运会直接拿了女子标枪金牌，夺冠那天刘诗颖第一个跑过去抱劳雷，哭着说“没有你，我早就回老家当老师了”。
现在很多人总喜欢说“天才运动员是天选的”，但在劳雷这里，我从来没听过“天才”这两个字，他常说：“哪有那么多天才？大部分孩子都是普通人，能不能出成绩，就看你愿不愿意在他身上花心思，你把他的潜力挖透了，普通人也能站在世界之巅。”现在的体育圈总喜欢追着有天赋的苗子抢，很少有人愿意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磨一个别人眼里“没前途”的孩子，但劳雷偏要做这样的“傻子”，他带出来的队员，没有一个是从小被所有人看好的“天选之子”,全是他一点点从沙子里淘出来的金子。
赛场外的“劳老爹”：他的温柔，全给了没血缘的孩子
跟着劳雷练过的队员，都喜欢叫他“劳老爹”，不只是因为他年纪大，更是因为他对队员的照顾，比亲爹还细心，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个队员的生日、爱吃的菜、旧伤的位置、甚至生理期的时间,连队员的爸妈都未必有他清楚。
2016年里约奥运会，巩立姣最后一投被对手反超，只拿了第四名，一下场就蹲在通道里哭，劳雷没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空话，就蹲在她旁边，给她递纸巾，一句话都不说，等她哭够了，才拍拍她的肩膀说：“走，我订了你爱吃的酱肘子，回去吃。”那段时间巩立姣情绪特别差，甚至想过直接退役，劳雷从来没催过她复出，每天就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陪她散步聊天，等她自己想通了想训练了，才慢慢给她加量，后来巩立姣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要是没有劳导，我真的走不出来，他不会逼你必须拿成绩，他只会告诉你，就算输了，还有他给你兜底。”
前两年队里有个08年的小队员，家是农村的，爸妈在外打工，奶奶得了重病要花很多钱，家里拿不出训练的伙食费，准备让孩子退队回家，劳雷知道了之后，直接给孩子爸妈打了个电话：“伙食费我来出，孩子的成绩这么好，不练可惜了，等他以后拿了奖金再还给我就行，你们别担心。”这一垫就是三年，去年那个小孩拿了全国少年组铅球冠军，拿到第一笔奖金，第一时间就跑到劳雷家，把钱塞给他，劳雷又给塞了回去，说“你留着给奶奶治病，我要是要你这钱，当初就不会给你垫”。
我之前问过劳雷，带了这么多队员，有没有觉得累？他说累肯定累，有时候看着队员受伤、输比赛，他比队员还难受，但是一看到孩子拿到成绩，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就觉得什么都值了，他儿子之前还吐槽过，说劳雷记得每个队员的生日，却连自己儿子上几年级都记不清，手机相册里全是队员的训练视频和比赛照片，自己家的全家福都没几张。“我这辈子亏欠家里挺多的，但是这些队员跟着我，我就得对他们负责，他们的人生，比我家那点事重要。”
很多人说中国体育是“金牌至上”，但在劳雷身上，我看到的是更有人情味的一面，他从来不给队员定“必须拿金牌”的指标，每次比赛前只会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后悔就行”，他坚决反对队员为了成绩走歪路，常说“我们要拿干净的金牌，要是拿了不干净的金牌，我第一个不认，丢不起这个人”，之前有个国外的俱乐部挖他，开了三倍的年薪，让他去国外带队员，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是中国的教练，我要带中国的孩子拿冠军，去国外算怎么回事？”
快60岁还泡在训练场：中国投掷的上限，还远没到
现在劳雷快60岁了，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站久了，疼得直冒汗，队里劝他退居二线，不用每天泡在训练场，他不同意，说“我还能再带几届奥运会，现在这批05后的小孩条件都很好，我得把他们带出来，中国投掷的上限，还远没到呢”。
去年杭州亚运会，他带的几个年轻队员都拿了奖牌，下场之后一群小孩围着他跳，他站在中间，笑的满脸皱纹，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颁奖仪式结束之后，有记者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他说想赶紧回训练场，还有几个小队员的动作没改过来,得盯着。
我总觉得，我们平时关注体育，目光总停留在领奖台上那些光芒万丈的运动员身上，却很少注意到他们背后的教练，这些教练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领奖台上，甚至很少有观众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托举着一个个年轻的梦想，把一个个普通的孩子,送到了世界的最高处。
劳雷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拿过奥运冠军，但是他的队员，拿了一块又一块的奥运金牌；他没有站上领奖台的高光时刻，但是每一次中国国歌在投掷项目的赛场响起，都有他的一份功劳，他的名字，值得被更多人记住，他的故事,也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下次再看到中国投掷队的队员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别忘了看看场边那个皮肤黝黑、膝盖裹着护膝、笑的满脸皱纹的老头，他叫劳雷，是无数默默付出的中国基层教练的缩影,也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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