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的哈尔滨,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扫过冰场的防护网,落在李文旭蹲在冰面的背影上,他左手攥着半磨损的冰刀套,右手给面前7岁的小队员系护踝,额前的碎发沾着冰碴,露在羽绒服外面的左手背上,三道深褐色的旧伤疤格外显眼——那是十多年前在国家队当陪练时,被短道冰刀划出来的印子。 “膝盖别内扣,过弯的时候重心压下去,摔了也不许哭啊。”他拍了拍小孩的头盔,看着小家伙踩着冰刀摇摇晃晃滑出去,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里的旧伤被冰面的凉气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他离开国家队的第12年,也是他扎根基层做少儿短道速滑培训的第12年,别人提起他总说“可惜了,当年差点进主力队”,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脚下的这片冰面,比当年国家队的赛道,分量更重。
冰面上的“影子”:我见过所有奥运冠军的背影
1987年出生的李文旭,9岁就被父母送上了冰场,那时候黑龙江的孩子练短道是家常便饭,他天赋不算最顶尖,但胜在能扛,别人滑10圈,他就滑20圈,摔得膝盖流血也咬着牙爬起来,2006年,19岁的李文旭接到了国家队的调令,不是当主力队员,是当女队的陪练。 “当时说实话,有点失落,谁不想当主力拿冠军啊?”李文旭后来跟朋友喝酒的时候总说起这段往事,“但到了国家队第一天,看见王濛、周洋她们在冰上滑的那股劲,我就觉得,陪练也值了。” 短道速滑的陪练,说穿了就是主力队员的“移动参照物”,女队练500米,他要滑在前面控速,既要保持稳定的节奏,还要随时应对身后队员的突然超越,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冰刀刮到,有一次王濛练弯道超越,冰刀直接刮到了他的左小腿,当场就见了骨,缝了7针,队医让他休息半个月,结果第3天他就裹着护具上了冰:“那时候离世锦赛只剩1个月,王濛正练新的超越路线,换个陪练她不适应,我这点伤不算啥。” 那些年,李文旭的训练量比主力队员还大,女队一天练4个小时,他要陪着不同组的队员滑满6个小时,所有人都下冰了,他还要留下来再滑10圈找控速的感觉,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王濛拿下女子500米金牌的时候,李文旭坐在国内的集训队宿舍里,盯着电视哭了半小时,没过两分钟,他收到了王濛发的短信:“旭哥,这块金牌有你的功劳。” “我那时候就觉得,当陪练也挺好的,不一定非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你托举的人站上去了,也是你的荣耀。”李文旭说,他至今还存着那条短信,换了好几个手机都没删。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行业的误解,总停留在“领奖台才是唯一的成功”,但事实上,每一块奥运金牌的背后,都站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像李文旭这样的“影子选手”,他们没有上过赛场,没有接过奖牌,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正是这些人的托举,才让站在光里的人走得更远,体育的荣耀从来不是只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每一个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人,都配得上掌声。
从国家队退役那天,我把冰刀扛回了老家县城
2012年,25岁的李文旭因为常年过量训练,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如果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不到30岁就要坐轮椅,他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省队给他发了教练的offer,待遇优厚,还能留在哈尔滨,但他思来想去,收拾了行李,把用了8年的冰刀扛在肩上,回了老家绥化的一个小县城。 “我小时候练滑冰,整个县城连个正经的室内冰场都没有,只能在河面上滑,摔了无数次,要是那时候有个正经教练带,我说不定能走得更远。”李文旭说,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体育局租下了县城公园里的一块露天冰场,一年租金8000块,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第一年的冬天格外冷,零下30多度的天,他每天早上4点就爬起来浇冰、扫冰,手上冻得全是冻疮,裂的口子一碰就流血,第一批学员一共12个,大多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送来就是为了让孩子玩玩,减减肥,其中有个叫浩浩的8岁男孩,体重120斤,协调性特别差,站在冰上站10秒就能摔3次,爸妈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说“能让他动一动就行”。 李文旭没把这话当回事,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单独教浩浩站冰、蹬冰,摔了就扶起来,再摔再扶,练了3个月,浩浩终于能自己滑完一整圈不摔跤,那天浩浩爸妈拎着一筐冻梨、一捆粘豆包找到李文旭,红着眼说“李教练,谢谢你,我们家浩浩长这么大,从来没把一件事坚持这么久过”。 那筐冻梨李文旭吃了半个月,越吃越觉得甜,也越吃越坚定了留下来的念头,那时候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他,说他“放着省队的铁饭碗不要,来县城哄小孩玩,脑子坏了”,他爸妈也劝他回哈尔滨,他每次都笑着说“再等等,等孩子们能滑出成绩就好了”。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总在聊“中国体育的塔基太薄”,但聊完之后愿意真的沉到基层、沉到县城去做推广的人少之又少,我们从来不缺能教出世界冠军的顶级教练,缺的是李文旭这样,愿意放弃光鲜的工作,蹲在县城的冰场上,给零基础的小孩系冰鞋带的人,体育行业的发展,从来不是塔尖够高就行,而是要有足够厚的塔基,有足够多的普通人能接触到运动、爱上运动,这个行业才有未来。
12年,我攒了满满3箱“成长纪念章”
今年是李文旭做少儿短道培训的第12年,他的冰场从县城里的一块露天冰场,变成了3个覆盖绥化、哈尔滨的室内+室外冰场,在册的学员有1200多个,最小的4岁,最大的16岁,他家里有3个旧的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孩子们的奖状、奖牌复印件,还有孩子们画给他的画,他把这些东西叫“成长纪念章”。 当年那个连站冰都站不稳的浩浩,现在已经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队员,去年拿了全国U系列锦标赛1000米的亚军,领奖那天,他专门给李文旭打视频电话,把奖牌举到镜头前说“李教练,你看,这是给你的”,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小时候有哮喘,一到冬天就犯,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学滑冰,练了5年,哮喘基本没再犯过,去年还拿了哈尔滨市小学生短道比赛的铜牌,朵朵妈现在成了冰场的固定志愿者,每次比赛都帮着给孩子们看东西、送热水。 “很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的时候,都问我‘李教练,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拿奥运冠军’,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拿不拿冠军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能有个好身体,能有个不服输的劲。”李文旭说,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自己掏钱,带了20个家庭困难的学员去北京看短道速滑比赛,现场看到武大靖夺冠的时候,孩子们都站在看台上跳着喊,回来之后有17个孩子跟他说“以后我也要当奥运冠军”,那天他在冰场的办公室坐了很久,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都值了。 这些年,他带出来的孩子里,有12个进了省队,3个进了国青队,更多的孩子没有走专业路线,但都爱上了滑冰,一到冬天就泡在冰场上,有个已经上大学的学员,去年寒假回来找他,说“李教练,我小时候你教我滑冰,摔了不许哭,要自己爬起来,现在我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都想起你说的这句话,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太过窄化了,好像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只有当专业运动员才叫练体育,但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敢于面对失败的心态,一个能为之坚持的爱好,那些在冰场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最终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李文旭做的事情,不是批量制造冠军,而是给1200个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关于勇气、关于热爱的种子,这比拿10块金牌都更有意义。
冰雪运动的火,不能只烧在赛事期
北京冬奥会之后,冰雪运动的热度一下子上来了,来找李文旭合作的人络绎不绝,有人要投资给他开网红冰场,收几百块钱一小时的门票,有人要跟他合作开“冠军培训班”,一节课收费上千,他都一一拒绝了。 “我当年回县城开冰场,就是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滑得起冰,要是搞成高端消费,那就违背我当初的初衷了。”现在李文旭的冰场,门票20块钱一小时,护具免费借,家庭困难的孩子不仅学费全免,他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冰刀、买运动服,他每周还要抽两天时间,去周边的小学上免费的冰雪公益课,教孩子们滑冰、打冰球,去年一年,他的公益课覆盖了12所小学,近4000个孩子。 去年冬天,有个跟着爸妈从贵州来哈尔滨旅游的小朋友,在他的冰场体验了一次滑冰,回去之后天天缠着爸妈要学滑冰,李文旭知道之后,给那个小朋友寄了一双适合他脚码的儿童冰刀,还有自己录的12节基础滑冰教学视频,现在那个小朋友在贵州的室内冰场练了快一年,已经能滑得有模有样,经常给李文旭发自己滑冰的视频。 “以前大家总说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运动,是有钱人的运动,我就不这么觉得。”去年,李文旭联合了黑龙江、吉林、辽宁12个县城的基层冰雪教练,搞了一个“县域冰雪推广联盟”,免费给基层教练做培训,给偏远地区的孩子捐冰刀、护具,现在联盟已经有37个教练,覆盖了20多个县城的上万名孩子。 我这些年看着中国体育产业的发展,最大的感受就是“热得快,凉得也快”,赛事来了大家一窝蜂往上凑,赛事过了热度就退了,就拿冰雪运动来说,冬奥会的时候人人都去打卡冰场,现在很多城市的网红冰场都关了门,本质上就是因为大家只把冰雪运动当流量密码,没想着怎么让它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冰雪运动的火,不能只烧在赛事期,不能只烧在网红打卡点,要烧到县城,烧到普通人家的孩子身边,让大家玩得起、愿意玩,这样的热度才是长久的,中国的冰雪运动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冰场上的训练也快结束了,刚才那个7岁的小队员滑到李文旭身边,举着手里的小奖状,是今天的“进步之星”,李文旭蹲下来,把小孩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冰场里的孩子们都笑了起来,笑声穿过冰面,飘得很远。 李文旭总说,他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能自己站在奥运赛场上,另一个是小时候练滑冰没有好的条件,但现在他觉得,这两个遗憾都补上了:“我的学生说不定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我现在教的这些孩子,都有最好的条件滑冰,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英雄,更缺的是李文旭这样,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默默弯腰撒种子的人,那些冰面上的汗水,那些孩子的笑声,那些没有被人看见的坚持,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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