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结束冰岛留洋生涯回国的王妍雯，被网友拍到大冷天蹲在大连西安路的路边摊吃焖子：藏青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一次性筷子沾着麻酱，咬了一大口焖子的时候刚好抬头看到有人拍她，不仅没躲，还举着剩下半碗焖子对着镜头晃了晃，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后来她自己把这段视频转到了社交平台，配文只有五个字：“回家第一顿”。
那条动态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写着：“哪是什么国脚啊，这不就是我家楼下放学不回家、抱着足球在小区跑的小妹妹吗？”作为跟拍女足项目快5年的体育作者，我见过赛场上拼到头发全湿、射门时眼睛里都冒火的王妍雯，也见过赛后蹲在场边给小球迷签名、把自己的护腕摘下来送给哭鼻子的小球迷的王妍雯，在我眼里，她从来不是什么悬浮的“铿锵玫瑰”符号，她就是那个从大连海边跑出来的、爱足球爱到骨子里的“假小子”，跌跌撞撞走了16年，把小时候的热爱活成了自己的人生。
海边长大的“假小子”，足球是捡来的热爱
王妍雯跟足球的缘分说起来特别有意思,完全不是很多人想象中“从小被父母送去足球学校定向培养”的剧本，用她自己的话说“足球是我跟着爷爷捡来的爱好”。
她小时候家住在大连星海公园旁边,爷爷每天早上6点都会去海边的广场晨练，7岁的王妍雯放假就跟着爷爷一起出门，广场边上总有一群退休的老大爷踢野球，球经常被踢到她脚边，她就颠颠跑过去给人送回去，一来二去，踢球的大爷们都认识了这个跑得快、力气也不小的小姑娘，有次缺人就喊她上场凑数，结果她第一次上场就抢了大爷三个球，还懵懵懂懂踢进去一个，把在场的人都看乐了。
那时候家里人本来打算给她报舞蹈班,妈妈连舞蹈鞋都买好了，结果王妍雯说什么都不去，把舞蹈鞋藏在鞋柜最里面，每天偷摸着把爷爷的旧足球塞在书包里去广场踢球。“那时候跟一帮比我大三四岁的男孩踢，每次踢完浑身是泥，我妈每次都要骂我半小时，说我不像个小姑娘。”王妍雯后来在采访里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但我就是觉得踢球开心啊，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耳朵边吹，比转圈劈叉有意思一万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的“天赋”其实根本没那么玄乎，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在一件事上获得的快乐比别的事多，所以你愿意花时间、愿意耗精力在上面，王妍雯就是这样，小学的时候她为了踢球，每天提前半小时把作业写完，周末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去球场占位置，膝盖摔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鞋子踢坏了三双才敢跟爸妈说自己想走足球这条路。
她12岁那年被大连女足的青训教练选中,进队第一天教练问她为什么来踢球，她想都没想就说“我想踢进国家队，踢到世界杯去”，周围的小队员都笑她，教练却记住了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现在回头看，那些小时候说出来会被人笑的“大话”，只要你真的往那个方向走，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咬着牙熬的那些日子，都成了她站在场上的底气
熟悉王妍雯的球迷都知道,她有个外号叫“不吭声的狠人”，平时训练的时候话最少，但是能扛事、能吃苦，队医说见过那么多运动员，很少有比她更能扛疼的。
2019年国青备战世青赛预选赛的时候,王妍雯在训练赛里崴了脚，当时拍片显示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静养3个月，能不能赶得上预选赛不好说，那时候她是国青的主力前锋，所有人都替她捏一把汗，结果她第二天就拄着拐出现在了康复室，每天比队医到的还早，早上6点就来做热敷，康复训练的时候疼得满头汗，攥着康复垫的手都发白了，也没吭过一声，队医后来跟我说，有次做力量训练的时候，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队医说实在不行就歇会，她摇了摇头，说“歇一天我就少练一天，赶不上比赛怎么办”。
就这么熬了两个半月,她居然真的赶在预选赛开赛前一周归队了，最后对阵澳大利亚的关键战，她带伤上场踢了70分钟，进了两个球，帮国青拿到了世青赛的门票，比赛结束之后她脱了球袜，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胶布揭下来的时候皮都掉了一层，她自己还乐呵呵地跟队友说“你看，我说我能赶上吧”。
2022年女足亚洲杯半决赛对阵日本的那场球,很多人都记得王妍雯罚进的那个关键点球，当时加时赛还剩10分钟的时候她替补上场，跑了不到5分钟袜子就磨破了一个洞，点球大战她第三个出场，稳稳把球踢进了死角，罚完之后她转身就往中场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后来队友扑过来抱她，她才笑出来，后来我问她当时紧张吗，她说“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上场前水导（水庆霞）跟我说‘你上去就冲，别怕丢球’，我那时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就算把腿跑断，也不能把球丢在我这。”
去年我去北京女足的主场看女超联赛,散场的时候碰到王妍雯正在给几个小球迷签名，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问她：“姐姐，我也喜欢踢足球，但是我们班同学说女孩子踢足球晒黑了不好看，我该怎么办啊？”王妍雯当时就蹲下来，把自己手上戴的护腕摘下来给小丫头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别听他们的，你跑起来追球的时候，比谁都好看。”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画面，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女足：她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她们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更多女孩子：你可以不用活在别人的标准里，你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
留洋冰岛不凑热度，她只想看看自己的天花板在哪
2023年年初,王妍雯宣布加盟冰岛女足超级联赛的斯塔尔南俱乐部，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不去热度更高的英超、法甲？冰岛那么冷，联赛关注度也不高，去了不是浪费时间吗？
王妍雯自己在直播里回应过这个问题：“我去留洋不是为了蹭‘留洋球员’的名头镀金的，冰岛的联赛节奏快、身体对抗强，是最适合练我的短板的地方，我就是想去看看，我拼尽全力的话，到底能踢成什么样。”
刚到冰岛的时候她确实吃了不少苦：冬天的冰岛零下十几度，训练的时候风刮得脸疼，跑两步脸就冻僵了，说话都不利索；语言不通，教练讲战术她听不懂，就每天训练结束之后拿着翻译软件拉着教练一个词一个词核对，队友都走光了她还在训练场加练任意球，雪落在她头发上结了冰，她也没察觉。
后来她代表球队出场12次,打进4个球，其中还有一个读秒绝杀球：联赛第8轮最后一分钟，她接队友的传中球跳起来头球破门，帮球队1:0赢下了对手，当地的体育报专门给她做了个小报道，标题是《中国姑娘的绝杀，让斯塔尔南的冬天变热了》，当地球迷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中国闪电”，我当时给她发消息恭喜她，她回了个表情包，说“这才哪到哪，我还能进更多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把“留洋”当成给自己抬身价的筹码，去主流联赛坐冷板凳也要去，就为了回来之后能有个“留洋归来”的名头，但王妍雯不一样，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流量，不是名头，是真真切切的“涨球”，是自己的实力能不能配得上自己的野心，在这个所有人都想着走捷径的时代，愿意沉下心去冷地方吃苦的人，才是真的走得最远的人。
不想当“玫瑰”，只想当球迷身边那个爱踢球的“雯姐”
熟悉王妍雯的球迷都喜欢叫她“雯姐”，她自己也特别喜欢这个称呼：“叫什么玫瑰啊，太见外了，叫雯姐多亲切，就像你身边那个爱踢球的朋友一样。”
场下的王妍雯确实一点国脚的架子都没有：她的社交平台很少发什么高大上的宣传，要么是晒自己养的两只猫，要么是晒自己吃的路边摊，要么是跟队友的搞怪合照；有球迷在大连的夜市碰到她跟朋友撸串，她不仅主动跟人打招呼，还会把自己刚烤好的烤串分给球迷吃；上次北京女足主场比赛，有个小球迷给她送了一幅画，画的是她罚点球的样子，她把那幅画贴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走到哪带到哪，她说“每次看到这幅画，就觉得我踢的球不是白踢的，有人在看着我们，在喜欢女足”。
这两年大家提到女足,总喜欢说“铿锵玫瑰”，总喜欢把她们捧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神符号，但其实我知道，这些姑娘跟我们所有普通人一样：她们也爱吃路边摊，也会追偶像剧，也会在受伤的时候疼得掉眼泪，也会在踢输了比赛的时候emo好几天，王妍雯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有被那些标签困住，她始终记得自己是那个在大连海边捡球的小丫头，记得自己踢球的初衷是因为快乐，不是为了当什么明星。
她曾经跟我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里：“我觉得大家不用把我们抬得太高，我们就是一群喜欢踢球的姑娘，你要是喜欢看我们踢球，就多来现场看看女超联赛，不用每次只有我们夺冠的时候才出来说女足厉害，我们平时踢联赛的时候，也需要掌声。”
是啊,我们总说女足精神可贵，但女足精神从来不是夺冠那一刻喊出来的口号，是王妍雯们每天在训练场跑的一万米，是摔了又爬起来的那些瞬间，是宁愿去冷地方吃苦也要涨球的韧劲，是蹲在路边吃焖子的时候，还想着下一场比赛要进几个球的热爱。
现在的王妍雯回到了北京女足,继续在女超的赛场上奔跑，她的行李箱上还贴着那个小球迷给她画的画，护腕上还绣着她小时候的球衣号码，我每次看她在场上跑的时候，总觉得还能看到那个7岁的小丫头，在大连的海边抱着足球跑，风在她耳朵边吹，她眼里全是光。
我想这就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吧：你热爱的东西，永远不会辜负你，你咬着牙走的每一步，都算数，而王妍雯的故事，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她还有更多的球要踢，更多的门要进，更多的梦，要陪着中国女足一起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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