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加完班绕路走回家,远远就听见家附近旧体育场的露天篮球场传来熟悉的吆喝声:“那个穿白T恤的小子!上篮别低头看球!看人!”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太阳先生又蹲在边线的小马扎上“执教”了,18年过去,他的橙色13号纳什球衣洗得边都毛了,皮肤黑得像刚从三亚晒了半年回来,说话的大嗓门却一点没变,连喊人时候的语气,都和我14岁第一次来这打球时一模一样。
最早大家不叫他太阳先生,都喊他老陈,他在球场旁边开了20年水果店,安徽阜阳人,说话带着点浓重的乡音,2005年太阳队跑轰打法火遍全联盟的时候,他天天穿那件橙色的纳什球衣来打球,加上常年在露天球场泡着,晒得连后颈的纹路里都是深褐色的,不知道哪个来打球的高中生先喊了一句“太阳先生”,这个外号就传开了,到现在很多经常来打球的00后、10后小孩,都不知道他本名姓陈,只知道来球场找太阳先生:没水喝他有,受伤了他有药,被人欺负了他帮你出头。
他的“球场规则”,比裁判吹罚还管用
太阳先生守了这个露天球场18年,定的规矩不多,加起来也就三条:第一,高中生放学来打球优先组队,成年人不许故意虐小孩,更不许上恶意身体对抗;第二,打半场不许垫脚、不许挥肘,动作大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先给人道歉;第三,打输了不许摔球骂脏话,赢了也不许嘲讽对手,不然就别来他的场打球。
我亲眼见过他立规矩的场面,那是2019年夏天,三个纹着花臂的小年轻来球场打球,动作特别脏,一个高二的小孩抢篮板的时候被其中一个故意垫脚,崴了脚坐在地上站不起来,那几个不仅不道歉,还骂小孩“不长眼往我脚上撞”,当时太阳先生正在场边给几个小学员递水,见着这场面先没发火,走过去把小孩扶到边上喷了云南白药,转头跟那几个小年轻说:“你们三个,跟我这边三个打一场,11个球定胜负,我们赢了,你们给小孩道歉,以后不许来这个场;你们赢了,这个场以后你们说了算。”
那几个小年轻觉得他一个五十多的老头肯定打不过,嬉皮笑脸就答应了,谁知道太阳先生年轻时候是体校篮球班出身,一手三分球准得离谱,传球又骚,挡拆、跑位比那几个愣头青明白10倍,不到十分钟就把三个小伙子打了个11:2,最后那几个人乖乖给小孩道了歉,其中一个喜欢打球的小伙子后来还经常来跟太阳先生学动作,现在都当社区篮球队的队长了。
我后来去过很多收费的室内球场,有专业的裁判,有防滑的地板,还有恒温的空调,但很少有比太阳先生的野球场更舒服的地方,很多人觉得野球场就是“江湖”,谁拳头硬、谁球技好谁说了算,但太阳先生告诉我的是,江湖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大家都守着同一套规矩打球,你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现在网上经常刷到野球场打架的视频,要么是因为动作脏起冲突,要么是因为输了球甩脸子,我每次看见都想,要是每个场子都有个太阳先生这样的人,哪还有那么多戾气?体育的本质是开心不是较劲,这个道理,很多打了十几年球的人都没活明白。
他教我的三步上篮,我用到了职场上
我14岁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的时候,个子矮、力气小,练了半个月三步上篮要么走步,要么投不进,急得我坐在球场边哭,太阳先生过来给我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这不是动作不对,是腿上没劲,脚步踩不稳当然投不进,明天早上六点来我水果店门口,帮我搬一周西瓜,我包你会上篮。”
那时候我半信半疑,真的每天早上去帮他搬西瓜,20斤一箱的西瓜,每天搬20箱,搬得我胳膊腿都酸,爬楼梯都打颤,一周之后他带我去球场,只教了我三句话:“第一步迈大,踩稳,就像你搬西瓜踩楼梯,踩空了就摔了;第二步迈小,找好篮筐的位置,就像你把西瓜往货架上放,得对准位置;第三步起跳,手稳着点,就像你抱西瓜怕摔了,别使劲甩,温柔点送上去。”
就这么几句话,我当天就学会了三步上篮,第一次投进的时候,太阳先生还给我买了个草莓冰淇淋当奖励,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老头教球的方法怪有意思,没想到这个道理,我直到工作之后才真正懂。
我毕业之后做互联网运营,去年接了个618的大活动,一开始我总想着搞个大新闻,方案改了七八版,又是请网红又是搞线下快闪,光PPT就做了50多页,结果临上线前预算砍了一半,我急得连续三天睡不着觉,掉了快一把头发,凌晨两点刷手机的时候,翻到之前高中和太阳先生打球的照片,突然想起他教我上篮的话:第一步要稳,第二步要准,第三步要稳。
第二天我就把方案全推翻重写了:第一步先摸清楚我们用户的真实需求,发了两千份问卷,发现大家最想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折扣,根本不care花里胡哨的网红活动;第二步把预算全砸在满减和老用户福利上,砍掉了所有没用的网红合作和线下投放;第三步落地的时候,我盯紧了每一个满减的规则,每一个优惠券的发放时间,甚至连客服的话术都挨个改了一遍,生怕出问题,最后那次活动的成交额比去年翻了三倍,我拿了公司的年度优秀员工,发了奖金之后我第一时间买了两箱车厘子去球场找太阳先生,给他看我的优秀员工证书,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我就说吧,打球的道理,到哪都能用”。
以前我总觉得,打篮球就是个业余爱好,除了能强身健体没别的用,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教给你的从来都不是怎么扣篮、怎么跑更快,而是做事的逻辑:你想要拿到一个结果,先要打好基础,再找对方向,最后稳稳地把事落地,这个道理,不管是打篮球还是做工作,甚至是过生活,都是通用的,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各种昂贵的兴趣班,却不愿意让孩子多去球场打打球,其实他们不知道,球场上学到的抗挫能力、规则意识、做事逻辑,比补习班教的死知识有用多了。
18年的“太阳”,照过不止一片球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太阳先生一开始天天泡在球场,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爱打球,是为了他儿子,他儿子小的时候查出来有自闭症,不跟人说话,甚至连家门都不愿意出,医生说多让孩子接触人、多运动,对病情好,他就每天关门之后带儿子来球场打球,一开始儿子就蹲在边上的台阶上看,他也不催,就自己跟人打,打一会就过来给儿子递个水、擦个汗,慢慢的儿子愿意摸球了,愿意跟别的小孩一起跑了,到现在他儿子都考上武汉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了,明年就毕业。
儿子的病好了之后,太阳先生就留在了这个球场,免费教那些没人带的小孩打球:小区里的留守儿童,家长下班晚没人接的小学生,甚至还有附近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他都愿意带,18年,教过的小孩少说有三四百个,去年还有个他教过的小孩进了广东省青年队,特意回来给他送了一件签名球衣,他把那件球衣挂在他水果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谁来买水果都要显摆两句“这是我学生”。
去年太阳先生查出来高血压,医生不让他剧烈运动,他就不再上场打球了,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给人当免费裁判,给小孩教拍球,他那个洗得发白的耐克双肩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冰矿泉水,还有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糖,上个月球场要翻新,因为是老体育场,物业的预算不够,业主群里发起捐款,他第一个捐了两万块钱,说“这球场陪了我18年,我儿子在这好的,我这么多小朋友在这学会打球,我出点钱应该的”,现在新的球场边的围墙上,还专门画了一个穿橙色13号球衣的老头,旁边写着四个大字“太阳先生”。
还有个习惯他坚持了十几年:每年高考前一周,他都会给来打球的高考生送两个橘子,说“我这橘子甜,吃了考试顺顺利利”,我当年高考前也吃了他的橘子,真的超了一本线20多分,现在每次吃橘子,都能想起他的大嗓门。
我们平时聊体育,张口就是奥运冠军,就是NBA球星,就是动辄上亿的赛事IP,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像太阳先生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更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一场野球,是老头老太在公园里打的太极,是年轻人周末约的一场夜跑,是一个老头愿意花18年的时间,免费教一群小孩打球,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赢了多少冠军,是你因为体育变得更开朗,更健康,还能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先生就是我心里最好的运动员,比任何奥运冠军都厉害。
那天我在球场待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先生看见我,老远就扔过来一瓶冰矿泉水,还是我最爱喝的柠檬味,他说“好久没见你过来打球了,最近忙吧?有空回来练练,你那上篮现在肯定又退步了”,我接过水,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场边的小孩跑来跑去,橙红色的夕阳落在新刷的蓝色球场上,落在太阳先生的橙色球衣上,暖得要命。
其实我们身边从来都不缺这样的“太阳先生”:他们可能是野球场上永远会带你组队的老大哥,可能是跑团里永远在最后陪新手的跑友,可能是小区里免费教你打乒乓球的退休大爷,他们没有专业的教练证,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他们用自己的热爱,把体育的温度传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我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吧: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光,你被照亮过,就会想变成太阳,去照亮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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