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体育的高光永远只属于聚光灯下的人:是奥运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运动员,是CBA赛场上劈扣的球星,是马拉松终点线被镜头围着的冠军,直到我在楼下野球场被个快50岁的网约车司机投了绝杀,在江边夜跑被个超市理货员套了三圈,在社区晚会上被一群广场舞阿姨的节目看红了眼,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长期低估了藏在生活缝隙里的民间体育,那些看起来“上不了台面”的热爱,才是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你楼下的野球局里,藏着比职业联赛更滚烫的坚持
上周六我去小区球场打球,刚进门就看见老周蹲在边线揉膝盖,洗得发白的护膝边缘已经起了球,脚边放着印着网约车平台logo的不锈钢水杯,杯壁上的磕痕比他脸上的皱纹还密,看见我他就笑:“昨晚跑了个跨城长途,刚把客人送到机场就过来了,手痒得不行。”
老周今年47岁,开了12年网约车,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摔过左腿,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医生三十岁那年就跟他说“以后尽量别跑别跳”,他38岁那年体检查出了高血脂,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搭支架,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楼下的野球场,这一打就是9年。
那天我们凑队打半场,对面是三个放暑假的体院篮球专业学生,最高的那个快一米九,热身的时候又是扣篮又是胯下运球,看见我们几个平均年龄快40的“大叔队”,还笑着搭话:“叔叔们要不要我们先让3个球啊?” 我们都没说话,老周只是把护膝又往上扯了扯。 那天老周的手感热得发烫:背打转身跳投、漂移三分、甚至还做了个体前变向晃开防守上篮,把三个小伙子打蒙了,最后一个攻防回合,我们落后1分,时间只剩8秒,老周接我传球之后被两个人包夹,他往边线撤了一步,踮着受伤的左腿投了个压哨三分,空心入网。 赢了球之后,三个小伙子凑过来递水,眼睛亮得像见了球星:“叔你这水平可以打半职业联赛了吧?”老周摆摆手,蹲下来往膝盖上贴膏药,膏药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飘过来:“打啥职业啊,就是打着玩,开心就行,我这腿不争气,今天打了一个小时,回去得热敷半小时才能下床。”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每天早上5点就会来球场练投篮,投够200个再去开早高峰的网约车,9年里光磨破的篮球就有12个,去年他带队打我们市的“市民杯”35+组别,场均拿22分,带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揣着奖状,下午就接着跑单去了,连朋友圈都没发。 我以前总觉得,职业运动员的坚持才值得被歌颂,直到看见老周绑着护膝投出那记三分的时候我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在养家糊口的缝隙里挤时间热爱,本身就是一件比拿冠军更难的事,太多人觉得野球场上的人都是“随便玩玩”,可你不知道的是,那个穿着人字拖投篮的大叔,可能已经练了十几年的投篮;那个每次打球都带个旧篮球的学生,可能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了第一双篮球鞋,这些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的坚持,才是篮球这项运动最本真的样子。
夜跑团里的“无名跑者”,他们的PB从来不是为了上热搜
我前年加入了家附近的夜跑团,第一次团练的时候,被一个扎着马尾的大姐套了三圈,她跑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笑着喊了句“小伙子加油啊”,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阿梅,42岁,是家附近超市的理货员,每天要站8个小时整理货架,晚上10点下班之后才来跑步。
阿梅刚开始跑步是2019年,那时候她高血压最高冲到180,每天要吃三种降压药,爬三楼都喘得不行,医生说再胖下去就要中风,她跟着跑团的人从走1公里开始练,第一次跑满1公里的时候,她蹲在江边哭了十分钟,说“活了40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做成一件事”。 我跟她跑过几次长距离,她腰上总别着个磨破的腰包,里面装着手机、钥匙,还有给上高中的女儿带的卤鸡蛋,她跟我说,现在她每天下班都要跑10公里,回家差不多12点,第二天早上6点还要起来给女儿做早饭,一年的跑量有3200公里,比很多省队青年队的队员跑量还大,她的跑鞋都是拼夕夕买的199块的国产鞋,鞋底磨平了三双,舍不得买上千块的碳板鞋,但是报名马拉松的钱从来没省过,这几年跑了17个全马,去年无锡马拉松她跑了3小时27分,达到了波士顿马拉松的参赛资格(BQ),是我们跑团第二个拿到BQ的人。
但是她同事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会跑马拉松,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出去遛弯”,上次她把BQ的证书带回家,放在抽屉里锁着,没敢跟同事说,怕别人说她“一把年纪了不务正业,瞎折腾”,女儿去年特意请假去无锡给她加油,她冲线的时候,女儿举着牌子喊“妈妈你是我的偶像”,她说那时候的心情,比拿了马拉松冠军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能跑全马的都是“大神”,要么是时间自由的有钱人,要么是专业的运动员,直到认识阿梅我才发现,原来太多普通跑者的付出都被我们低估了,我们总在热搜上看见“某某明星跑半马”“某某企业家跑全马”,但是没人会关注一个超市理货员,站了8个小时之后还要在江边跑10公里;没人会关注一个外卖小哥,每天送完餐之后还要绕着城市跑半马;没人会关注一个全职妈妈,把孩子哄睡之后下楼夜跑,只为了能有半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们的PB(个人最好成绩)从来不会上热搜,也没有赞助商给他们送装备,他们跑步从来不是为了晒朋友圈,只是为了能有个好身体,能多陪家人几年,能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而这些没有被看见的坚持,才是“全民跑步”热潮里最有价值的部分。
被嫌弃的广场舞,其实是中国参与度最高的“民间赛事”
如果说民间体育里有什么是被低估得最严重的,一定是广场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跟很多人一样,觉得广场舞就是一群阿姨闲着没事瞎跳,吵人又没技术含量,直到去年社区中秋晚会上看了张姨她们队的表演,我才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张姨今年58岁,是我们社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她们那天的节目是自己编的《采茶傩舞》,把我们当地的非遗傩舞手势和广场舞的动作结合起来,阿姨们穿着自己改的蓝印花布舞蹈服,动作齐得像受过专业训练,最后收尾的时候几个阿姨还下了个竖叉,台下的掌声鼓了快三分钟。 后来我跟张姨聊天才知道,她们队12个人,最大的72岁,最小的51岁,为了排这个舞,她们每天下午在社区活动室练3个小时,每个动作都抠到手指尖的角度,72岁的李姨为了练下腰,在家扶着沙发练了三个月,以前腰间盘突出站10分钟都疼,现在能跟着队里到处去演出,为了不扰民,她们特意买了静音音响,还自己掏钱在广场上铺了减震垫,跳舞的时间定在晚上7点到8点半,绝不会耽误学生写作业,之前有业主在群里投诉她们吵,她们全队人带着水果上门道歉,还主动把音响音量调小了三分之一,现在小区里的人都特别支持她们,还有几个下班早的年轻人,也会跟着她们跳半小时。
张姨跟我说,广场舞队里有两个阿姨以前有抑郁症,每天在家躺着不愿意出门,跟着跳了半年广场舞,现在每天第一个到广场,还主动负责给大家拿音响,还有个阿姨以前老伴走了,天天在家哭,现在跟着队里去省里参加广场舞比赛,拿了金奖,上次还跟着队里去北京录了央视的节目,整个人精神得像年轻了十岁。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中国现在跳广场舞的人已经超过了1亿,是参与人数最多的民间体育项目,但是直到现在,很多人提起广场舞还是带着偏见,觉得它“low”“扰民”“没技术含量”,可我们忽略了:对很多中老年人来说,广场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社交渠道,也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自主选择的体育运动,他们不需要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块空地、一个音响,就能跳得开心,就能获得健康和快乐,这难道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吗?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很多人连身边的广场舞都不愿意接受,我们总在说要关怀中老年人的健康,可很多人连父母去跳广场舞都要吐槽,说白了,我们只是把“体育”的定义框得太窄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年轻人的对抗,只有拿金牌的才叫体育,只要是能让人获得健康和快乐的运动,都值得被尊重。
被低估的民间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前几天看姚明的一个采访,他说:“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不在国家队的集训营里,而在千千万万个小区的野球场上,在无数个抱着篮球玩的小孩身上。”我深以为然。 我们长期以来对体育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是不是拿了金牌?是不是进了职业队?是不是有流量有粉丝?我们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给了站在金字塔尖的1%的人,却忽略了剩下99%的普通体育爱好者,而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的基本盘。 我见过野球场上的大叔们凑钱给山区小学捐篮球架,老周每个月都会抽一天时间去山区的希望小学教小朋友打球;我见过阿梅的跑团每年组织公益跑,跑友们凑钱给留守儿童买文具和学费,去年一年就资助了12个孩子;我见过张姨的广场舞队经常去养老院演出,给老人们跳舞包饺子,比很多专业的演出队还受欢迎。 这些人从来没有上过体育新闻,从来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未必理解他们的坚持,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力量传递给了更多人,他们的热爱没有那么多功利性,不是为了拿冠军,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只是因为运动能让他们更开心、更健康,而这种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下次你路过楼下的野球场,不妨停下来看两分钟,说不定你能看见一个绑着护膝的大叔,投出一个漂亮的压哨三分;你在江边散步碰到夜跑的人,不妨给他们加个油,说不定他刚刚刷新了自己的PB;你看到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不妨给她们鼓个掌,说不定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舞蹈,是她们练了好几个月的成果。 这个被低估的民间体育宇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却藏着最鲜活的热爱,也藏着最动人的中国故事,而这些不被看见的坚持,终将会变成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