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望岳》是刻在很多人学生时代记忆里的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几乎所有人都能张口就来,过去我总觉得,“望岳”的核心是登顶的荣光,是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爽感,直到做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赛事,见过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也见过小区球场摸黑投篮的少年,我才慢慢懂了:望岳真正的意思,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山顶的人才配谈山,而是你站在山脚时,敢抬头望向巅峰的勇气,是明知道路远难行,还是愿意抬脚往前迈的那份执念,这恰好也是体育最本真的内核。
望岳的第一层意思:你不用非得登顶,抬头的瞬间就已经赢了
去年厦门马拉松我去做志愿者,在37公里的补给站待了整整一上午,见过专业选手风一样从眼前掠过去,也见过不少跑崩了的普通人坐在路边拉伸呕吐,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个姓王的大哥,42岁,左腿装着碳纤维假肢,裤腿卷到膝盖,假肢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因为长时间摩擦已经红得发亮。
我给他递电解质水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整话,接过水先往假肢接口的位置喷了半瓶云南白药,才笑着跟我搭话:“姑娘你别担心,我肯定能完赛,卡着关门线也得冲过去。”他的号码布上别了三枚半程马拉松的完赛奖牌,晃得叮咚响,说这些奖牌都是给女儿攒的:“我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残了,从小到大上体育课都只能坐在边上看别人跑,那时候我觉得能跑个3公里都是奢望,那就是我这辈子翻不过去的山,后来女儿上小学,有次家长会她跟同学说‘我爸爸什么都不会,连跑步都跑不了’,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就想着总得试试。”
他从1公里开始练,最开始走10分钟都疼得满头汗,练了整整3年,才敢报这次的全马,那天厦门下着毛毛雨,路面滑,他好几次差点摔,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6小时14分52秒,离关门时间只剩8秒,终点的志愿者和跑者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拿着完赛奖牌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打视频,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哭着喊“爸爸你太牛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赢”,但在王大哥身上我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别人,是赢过那个不敢开始的自己,望岳的第一层意思就是如此,那座山很高,你可能拼尽全力也爬不到顶,但你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愿意走到山脚抬头望它一眼,愿意迈出第一步,就已经赢了过去那个躺平的自己,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没拿冠军谈什么热爱体育”,我特别不认同,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把血压跳正常了,下班去游半小时泳的上班族把颈椎疼缓解了,初中的小男生摔了十几次终于学会了滑板 Ollie,这些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的时刻,难道就不算体育?难道就不算望岳的意义?
望岳的第二层意思:见过山的高,才更知道脚下一步一步的分量
我表弟今年15岁,初二,是个典型的篮球爱好者,之前总觉得自己球技天下无敌,在小区球场打遍同龄人无敌手,就天天叫嚣着“我以后要进CBA当球星”,家里人说他两句他还不服,说“你们就是看不起我”,去年我带他去杭州看了CBA常规赛,辽宁对广厦,现场看郭艾伦突破、孙铭徽投三分,防守对抗的力道隔着两排座位都能感觉到,他坐在观众席上全程张着嘴,回家之后再也没说过“自己能打CBA”这种话。
我以为他受打击要放弃了,结果第二天早上6点,他给我发了个视频,在小区球场练运球,说“姐我之前太傻了,原来职业球员的速度这么快,我之前那点水平连人家业余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放学都在球场泡两个小时,周末早上6点就起来跑3公里练体能,原来150斤的小胖子,半年瘦了30斤,原来投篮10个能中2个就不错,现在定点投篮10个能稳进8个,今年还选上了校队的控球后卫,带着队拿了市中学生联赛的亚军,决赛最后10秒他投了个追平三分,刷筐而出,输了球他蹲在场上哭,哭完抬头跟教练说“明年我还来,肯定拿冠军”。
他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进CBA了,说“就想好好学习好好练球,考个有CUBA队伍的大学,能打打大学联赛就满足了”,我问他现在还觉得篮球的意义是拿冠军吗,他挠挠头说“不是,原来觉得那座山就在我脚边,一抬脚就能上去,现在见过真正的山有多高,才知道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走,就算最后爬不到顶,我走得每一步都算数”。
很多家长总问我“我送孩子学体育,最后拿不了冠军是不是白练了”,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表弟的故事,望岳的第二层意思就在这里,你见过巅峰的高度,不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是为了让你知道脚下的每一步该往哪走,不会坐井观天觉得自己已经天下第一,也不会妄自菲薄觉得高不可攀就放弃,我们的体育宣传过去总盯着冠军,总说“不想当冠军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但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让你见过光之后,愿意向着光的方向走,就算到不了光的位置,你也比原来站在阴影里的自己亮多了。
望岳的第三层意思:山永远在那里,你不用一辈子只爬一座
我有个朋友叫小冉,以前是省体操队的运动员,6岁进队,练了12年,目标就是进国家队拿奥运金牌,那座奥运冠军的山,她从懂事起就望着,攒了满满一箱子的奖状和全国比赛的奖牌,眼看着18岁就能进国家队试训了,跳马的时候摔了,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以后别说练体操,连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她退役之后在家躺了半年,把之前的奖牌奖状都锁在柜子里,说这辈子再也不碰体育了,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爬了12年的山,眼看就要到顶了,突然告诉你路塌了,换谁都接受不了,后来她朋友拉她去玩飞盘,说就是随便跑跑,不用跳太高,她一开始不情愿,去了一次就爱上了,十几年的体操基础不是白练的,她的平衡感、反应速度、柔韧性都比普通人好太多,玩了半年就成了本地飞盘圈的名人,后来干脆开了个飞盘俱乐部,还做少儿体操启蒙。
她现在教的都是3到6岁的小朋友,不教难的动作,就教他们怎么正确蹦跳,怎么摔倒了不受伤,怎么提升平衡感,好多小朋友原来总摔跟头,上了两个月课之后,平衡感好了很多,家长都特别感谢她,去年她还被评为了本地的优秀体育工作者,领奖那天她跟我说:“我原来觉得我这辈子只有拿奥运金牌那一条路,那座山我爬不上去,我就是个失败者,现在才知道,山永远在那里,我不用非得跟它死磕,我换一座山爬,照样能看到好风景,我现在教小朋友爱上运动,比我自己拿金牌还有成就感。”
现在每年都有上千名运动员退役,很多人觉得没拿金牌的退役运动员人生就废了,其实根本不是,望岳的第三层意思就是,你仰望过最高的那座山,就算没爬上去,你在爬山路上练出来的耐力、韧性、抗压能力,都是你自己的财富,换一条路,换一座山,你照样能爬得很好,体育教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输了之后重新站起来,是怎么在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换个方向继续走。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冠军的专属,是拿奖牌拿奖金的工具,但望岳这两个字,早就把体育的内核说透了: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爬到山顶,我们需要的是每个人都敢抬头望山,都愿意往前走两步,都懂得就算爬不到顶,路上的风景也足够好看,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大家不再只盯着金牌榜,会为了没拿牌的运动员落泪,会为了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选手鼓掌,这就是我们体育观念的进步。
望岳的意思,从来都不是“必须凌绝顶”,是你心里有个向往的高度,就慢慢往前走,不管走多远,你都比原来的自己更好,这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拿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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