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赛场外撞见的“反差感”女棋手：她们从来不是“没有情绪的下棋机器”
我去当志愿者的第一天，就被储可儿的美甲晃了眼。 当时她刚结束第一轮对局，输了半目，脸还涨得红扑扑的，抱着一杯珍珠奶茶蹲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手机语音吐槽：“我最后那步尖要是改成跳，半目就拿回来了！昨天特意做的星黛露美甲说招好运，根本不好使，明天我就去换成大红色的。”她晃着手指上淡紫色的兔耳朵美甲，脚边还放着一个印着王者荣耀瑶妹图案的帆布包，要不是手里还攥着比赛的记谱纸，我根本没法把这个看起来和我身边爱追综艺、爱喝奶茶的20岁女孩，和“职业八段棋手”的身份联系起来。 那天我负责对接浙江队，才知道这支队伍里的“反差感”远不止储可儿一个：11岁的小将尹之上是队里的团宠，赛前还在休息室抱着平板看《小猪佩奇》，坐在棋盘前就能瞬间沉下心，连赢两盘帮队伍拿了分；领队告诉我，小姑娘还是学校短跑队的主力，为了打这次围甲预选赛，特意推了校运会的100米项目，哭了整整一晚上，后来拿到参赛资格，又蹦跶着说要拿了奖金给全队买冰淇淋，我还见过“大魔王”於之莹，赛前10分钟还在给队里的小师妹扎头发，帮她把碎发别到发网里，转头上场就把韩国顶尖外援崔精杀得中盘认负。 我当时和尹之上的妈妈聊天，她跟我讲，当初送孩子学围棋纯粹是为了治多动症：“小时候坐不住，幼儿园老师说坐5分钟都要跑三次，有人说学围棋能磨性子，我就送她去了，一开始所有人都跟我说‘女孩学什么围棋啊，逻辑思维天生不如男孩，白费功夫’，我也没当回事，就是让她玩，结果她自己越学越喜欢，10岁就打上了职业段，现在还进了围甲，上次她回学校演讲，说‘大家都说男生逻辑好，可是我下棋赢过好多男生哦’，台下的小女生都在喊‘我也要学围棋’。” 那天我在赛场外的公告栏里看到了所有参赛棋手的简介，最小的11岁，最大的42岁，有人是从小被父母送去学棋的“天选之才”，有人是成年后辞了工作半路出家的“追梦者”，有人留着寸头喜欢玩滑板，有人穿着洛丽塔裙子上场比赛，没有人符合大众印象里“女棋手”的模板——她们首先是鲜活的、有爱好有情绪的普通女孩，其次才是棋盘上的战士。 我一直很反感外界给女运动员套上“苦行僧”的人设，好像她们为了成绩就必须放弃所有个人爱好，必须时时刻刻严肃紧绷，但在女子围甲的赛场边我看到的是，这些女孩会因为赢了棋去吃火锅庆祝，会因为输了棋蹲在路边哭，会互相吐槽对方的棋风太“凶”，会讨论口红色号和最近追的剧——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比任何“拼搏精神”的通稿都更有力量：原来喜欢围棋的女孩,不需要活成和别人不一样的样子。
走了11年的女子围甲：我们终于不用再回答“女棋手是不是下不过业余男棋手”
女子围甲创办于2013年，最初只有8支队伍，总奖金不到100万，当时网上最多的质疑声是：“男女智力水平差不多，为什么要单独办女子赛事？不就是水平不行打不过男子吗？”更有甚者公开放话：“女子围甲的顶尖水平也就相当于业余6段，我上我也行。” 2015年还真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位业余5段的男棋迷在论坛发帖，说要挑战女子围甲的顶尖棋手，让两子都能赢，最后约到了当时才18岁的於之莹，结果被於之莹让两子还赢了3目，这件事当时在围棋圈传得沸沸扬扬，但还是有不少人嘴硬：“不过是个例，大部分女棋手还是不行。” 你看，偏见从来不是一两场胜利就能打破的，所以才有了女子围甲存在的意义：它不是给女棋手“开小灶”，而是给所有喜欢围棋的女孩一个不用被性别偏见裹挟的舞台，之前的围棋赛事资源几乎全部向男性倾斜，全国性的少儿比赛，男子组的名额是女子组的3倍，职业定段赛，每年给女子的名额只有2-3个，很多有天赋的女孩，根本等不到出成绩的那天，就因为没有比赛机会、没有收入支撑被迫放弃了。 女子围甲创办之后，情况才慢慢变了：现在的女子围甲已经扩军到10支队伍，冠军队奖金超过150万，每个俱乐部都有稳定的投入，年轻棋手不用再担心打不上比赛就养不活自己；2023年的数据显示，现在国内学围棋的女孩占比已经从2013年的18%涨到了42%，我认识的杭州一个围棋培训机构的老师跟我说，现在每年报名的女学员比男学员还多，好多家长都是看了女子围甲的比赛，特意送女孩来学的，“之前家长都跟我说‘女孩学围棋没用，不如学跳舞’，现在都跟我说‘我家姑娘以后也要打围甲，当於之莹那样的世界冠军’。” 更让人振奋的是赛事水平的提升：现在女子围甲的外援囊括了韩国、日本的所有顶尖女棋手，崔精、藤泽里菜这些世界冠军都以能来中国打围甲为荣，崔精曾经在采访里说“中国女子围甲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女子围棋赛事，竞争比韩国联赛激烈太多，能在这里打上主力，才是真的顶尖棋手”，2022年三星杯，崔精一路杀进决赛，成为世界围棋史上第一个杀入男子世界大赛决赛的女棋手，她在赛后特意提到，自己每年来中国打女子围甲的经历，帮她提升了太多和男棋手对抗的能力。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女生不适合学围棋”“女棋手水平不如男”，本质上就是个伪命题：你从小就不给女孩参赛机会，不给她们资源倾斜，甚至从小就给她们灌输“你逻辑不行”的想法，当然出不了顶尖棋手，女子围甲走了11年，本质上就是在补之前的欠账：给女孩们足够的比赛机会，足够的曝光度，足够的收入支撑，她们自然会交出亮眼的答卷，现在於之莹的等级分已经排到了全国男子棋手的前50位，去年的热身赛里还赢过柯洁，再没人好意思问“女棋手是不是下不过业余男棋手”这种弱智问题了——偏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棋盘外的突围：女子围甲不该只是“圈内人的狂欢”
现在的女子围甲也有自己的困境：关注度还是太低了。 去年的女子围甲决赛，官方直播的在线峰值才不到8万，而同期的男子围甲常规赛，随便一场都有30万以上的观看量；我身边好多喜欢围棋的朋友，甚至都不知道有女子围甲这个赛事，更说不出几个女棋手的名字。 我曾经和女子围甲的官方运营人员聊过这个问题，他们也很无奈：“我们之前也想过破圈，但是总怕做的太娱乐化，不专业，被圈内人骂。”但去年发生的两件事，其实已经给女子围甲的破圈指了路：一件是吴依铭在B站发自己下完棋去吃火锅的vlog，记录自己输棋之后哭了一路，转头吃了两份毛肚就开心了的日常，那条视频点赞超过120万，比官方号一整年的赛事视频加起来的播放量还高；另一件是去年深圳站搞的“棋手进校园”活动，於之莹去中学和学生下指导棋，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好多学生之前只知道AlphaGo，那天之后纷纷说要报名学围棋，还有个女生当场举着手机说“我以后也要当女棋手，太帅了”。 我一直觉得，小众赛事要破圈，最忌讳的就是端着“专业”的架子拒人千里之外，你对着普通人讲“大雪崩定式”“官子收束技巧”，没人愿意听，但你讲“棋手在劣势局的心态调整，其实和我们上班做项目遇到坎是一样的，不要急着放弃，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很多人就会感兴趣；你拍棋手正襟危坐下棋的画面，没人愿意看，但你拍她们下场之后喝奶茶、做美甲、吐槽队友的日常，大家会觉得“哦，原来棋手和我也差不多”，自然会愿意多了解一点。 今年女子围甲也做了不少新尝试：和B站合作搞棋手直播讲棋，吴依铭第一次直播就连麦和观众下五子棋，人气峰值破了200万；还出了不少周边，比如棋手的卡通形象钥匙扣、签名棋盘，上线一周就卖断了货，买家大部分都是15-25岁的年轻女孩，我自己就买了一个储可儿的卡通钥匙扣，挂在包上，好几次被同事问“这是谁啊好可爱”，我就会跟她们讲女子围甲的故事，讲这些女孩在棋盘上的故事，好多人听完都说要去搜比赛看。 其实不止是女子围甲，所有的女子体育赛事要破圈，都不需要刻意去“讨好”男性观众，也不需要硬凹“女汉子”的人设，只要把女性最真实的样子展现出来就够了：你可以喜欢漂亮裙子，也可以在赛场上杀得风生水起；你可以喜欢喝奶茶吃火锅，也可以成为世界顶尖的运动员；你可以有情绪会哭会笑，也可以拿到冠军站上领奖台，这些真实的“她力量”,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
写在最后：每一颗棋子，都是“她可以”的注脚
我在如皋当志愿者的最后一天，看到一个10岁的小女孩，举着写有“於之莹姐姐加油”的手写牌子，在赛场外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要个签名，她妈妈跟我说，孩子学棋3年了，每次女子围甲的直播都看，说以后也要打围甲，当世界冠军，拿到签名的时候，小女孩蹦得老高，说“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女子围甲的意义，早就超过了围棋本身：它是给所有喜欢围棋的女孩一个盼头，告诉她们你不用在意别人说“女孩不适合下棋”，你走的这条路，有舞台，有掌声，有光；它也是给所有女孩做个示范，告诉你不用被“女孩应该文静”“女孩逻辑思维不如男孩”这类刻板印象束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给你足够的空间，你就能做到顶尖。 我们总在说“女性力量”，其实女性力量从来不是什么空泛的口号，它是储可儿手上的星黛露美甲，是尹之上赢了棋之后蹦跶着要吃冰淇淋的笑脸，是於之莹棋盘上落下的每一颗棋子，是那个10岁小女孩举着的手写牌子，是女子围甲走了11年，一步一步把“女不如男”的旧标签撕得粉碎的每一步。 下次如果有人再跟你说“女子围甲水平不行”“女孩不适合学围棋”，你就把这些女孩的故事讲给他听：棋盘上没有性别，只有实力；人生里也没有什么“女孩应该做的事”，只有“你想做的事”，而女子围甲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所有女孩：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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