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体育调研,在老城区的翻新体育馆里见到焦龙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10岁的小孩系鞋带,露在篮球裤外面的小腿上还留着当年十字韧带断裂手术的长长疤痕,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浙江队12号训练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旁边的场地上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跑着喊着练折返跑,有的球鞋鞋头都开了胶,有的脸上还沾着刚吃的雪糕印子,但每一次滑步、每一次抬手投篮的姿势,都标准得像职业队的青训营。
没人会想到,这个晒得黢黑、说话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汉子,10年前还站在CBA的替补席上,等着主教练喊他的名字上场;更没人会想到,放弃了省队助教offer、拒绝了杭州训练营百万年薪邀约的他,回到这个GDP只有百亿的小县城,一扎就是7年,把17个山里娃送进了省队、重点高中特长班,甚至站在了全国青少年篮球赛的领奖台上。
被伤病摁停的职业梦,我知道没球打的滋味有多痛
焦龙的篮球路,本身就是山里孩子逆风翻盘的样本,他出生在开化县下面的苏庄镇,父母都是茶农,家里条件差,小时候喜欢打球,连个正经的篮球都买不起,就拿爸爸做的竹球在晒谷场上拍,穿解放鞋打一下午,脚趾头磨得流血都舍不得停,13岁那年他去县里打中学生比赛,个头已经窜到1米82,被市体校的教练一眼相中,临走的时候家里凑了300块钱给他,妈妈塞给他两双纳的布鞋,说“要是练得苦就回来,家里的茶园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他太珍惜这个机会了,别人每天练6个小时,他就练8个,别人周末出去逛街,他就在场馆里加练投篮,一路从市队打到省青年队,20岁那年正式升上浙江稠州的一队,成了整个开化县第一个打CBA的球员,当时队里给他发的第一双正品AJ球鞋,他穿了3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现在还摆在他训练营的陈列柜最显眼的地方。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2017年他代表球队打CBDL发展联盟的比赛,一次突破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加康复花了整整一年,本来就只是边缘轮换的他,最后还是接到了球队的退役通知。“那段时间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摸篮球,也不想见人,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废了,走了十几年的路,突然就走不通了。”
回老家休养的那段时间,他没事就去镇上的中学逛,看到一群小孩在操场的泥巴地上打球,篮筐是木板钉的,歪歪扭扭,有个叫林小宇的12岁小孩,个头已经1米7了,投篮是推铅球的姿势,崴了脚坐在地上揉,旁边连个给他递冰水的人都没有,他上去给小孩捏了捏脚踝,才知道这娃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奶奶带大的,喜欢打球但从来没人教,全靠自己看短视频瞎练,已经崴了三次脚了,再不好好保护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
那天他给林小宇买了双护踝,又留下来教了他一下午正确的投篮姿势,小孩抱着护踝红着眼圈说:“焦叔叔,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告诉我打球还要戴护具,也没人教我怎么投才准。”就是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了焦龙心上:“我自己就是山里出来的,我知道没人引路、想打球却碰不到门槛的滋味有多痛,我没走完的职业路,能不能给这些小孩搭个台阶?”
开训练营头三年亏了80万,我被骂过“傻子”也想过放弃
2018年秋天,焦龙的“龙少年篮球训练营”正式开了,租了老体育馆的半块场地,学费一个学期只收300块,低保户、留守儿童全免费,还包训练用水、护具,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还倒贴钱给小孩买球鞋。
一开始根本没人信他,镇上的人都说“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骗钱的”,还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来跟山里小孩瞎折腾,就是脑子有病,头一个月报名的只有7个小孩,其中5个是他托亲戚朋友拉来的。
最难的时候是2019年,他带6个U12的小孩去杭州打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赛,为了省钱,住的是6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三个人挤一张床,吃饭就吃路边的10块钱盒饭,赛前热身的时候,对面球队的教练扫了一眼他们洗得发白的队服,笑着跟身边的人说:“山里来的也会打球?等下别把他们打哭了。”那天的比赛焦龙的小孩拼了命打,最后赢了对方22分,赛后那个教练专门过来给他递烟,说“没想到你教得这么好,是我眼拙了”,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全省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别的队的小孩都穿着定制的全套装备,他们的队服背后的号码都快磨掉了,几个小孩举着奖杯哭得停不下来,本来跟着去杭州想找焦龙退学费的一个家长,偷偷把退学费的申请塞回了包里,转头去超市给小孩们买了两箱牛奶。
2020年疫情来袭,场馆关停了整整8个月,没有一分钱收入,他还要给3个助教发工资,把自己之前打球攒的100多万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连自己开了5年的车都卖了,当时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他吵架:“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房子首付都凑不齐,要不别干了,跟我去杭州找工作行不行?”那天他蹲在体育馆门口抽了半盒烟,手机突然弹出来林小宇发的视频,小孩在家里对着墙拍球,背景音是奶奶喊他吃饭的声音,他给焦龙发语音:“焦教练,我每天在家拍1000下球,你看我姿势对不对,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练球啊?”焦龙抹了把脸,给女朋友回了一句:“再给我两年,我舍不得这些娃。”
那8个月他也没闲着,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开化的14个乡镇,给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免费送篮球、送护具,上门给他们改动作,半年跑坏了两辆电动车,鞋磨破了三双,等场馆重新开门的时候,来报名的小孩一下子多了60多个,很多家长都拉着他的手说:“焦教练,我们信你,把娃交给你我们放心。”
我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给孩子们搭个台阶的人
现在焦龙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小孩了,政府去年专门给他们批了一块新的训练场地,还有4个从省队退下来的年轻球员主动过来当助教,学费还是跟7年前一样,300块钱一个学期,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费,7年时间里,他带的小孩有3个被省青年队选中,11个拿到了重点高中的体育特长生名额,去年林小宇还拿了全国U15男篮的得分王,收到了国青队的试训邀请。
林小宇去国青队报到的前一天,专门跑到训练营找焦龙,给他递了一双全新的AJ37,43码,正好是焦龙穿的码:“焦教练,这是我拿比赛奖金买的,我小时候你给我买鞋,现在我给你买。”焦龙拿着那双鞋,当场就红了眼,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当年拿到CBA合同的时候还要开心。
还有个叫陈朵朵的小女孩,以前是留守儿童,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刚来训练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拍,焦龙就让助教带着她从最基础的运球练,练了半年她第一次上场打比赛,输了球蹲在场边哭,焦龙跟她说:“输了没关系,下次我们赢回来就行,你敢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了。”现在的陈朵朵是浙江省U13女篮的主力控卫,上次回来给镇上的小学做分享,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她奶奶拉着焦龙的手哭:“焦教练,你把我孙女的魂都找回来了,以前她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敢跟几百个人讲话了。”
经常有人喊焦龙“开化篮球教父”,他每次都摆手说不敢当:“我不是什么教父,我就是个没圆了职业梦的球员,现在就是给这些想打球的山里娃搭个台阶,让他们不用像我当年那样,走那么多弯路。”
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青训机构打着“职业教练”的旗号收着几万块的学费,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拦在门外,也见过太多好苗子因为家里没钱、没人引路,最后只能放弃篮球,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版权卖了多少钱,而是千千万万个县城、乡镇里,能有地方打球、有人教球的普通孩子,焦龙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这个底盘里最扎实的螺丝钉,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其实不是孩子不爱打球,是太多地方没有像焦龙这样愿意沉下心来教球的人,太多普通家庭的孩子,碰不到专业的体育教育资源。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是让小孩学会不认输
上个月我跟焦龙聊天,问他有没有想过,他带的小孩99%都打不了职业,那他做这些事的意义是什么?焦龙指了指场地上一个戴着哮喘护具跑步的小孩跟我说:“那个娃叫浩浩,有先天性哮喘,医生说他不能剧烈运动,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得不行,他妈说他以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现在练了两年,哮喘发作的次数少了一大半,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0米还拿了第三名,学习成绩也从班级倒数升到了中游,你说这算不算意义?”
“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拿冠军才是成功,可我退役之后才明白,体育的意义哪有那么窄啊?小孩在球场上摔了,自己爬起来,不用等大人扶;输了球,哭完了下次再拼回来,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趴下;跟队友一起打比赛,学会了配合,学会了承担责任,这些品质,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我带的娃就算以后打不了职业,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不管以后做什么,都不会差。”
焦龙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在开化的14个乡镇都建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点,每个点配一个兼职教练,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不用坐两个小时的车来县城,在家门口就能学到专业的篮球知识,他还想攒钱建一个篮球主题的民宿,每年暑假请职业队的球员过来给小孩们做夏令营,让山里的孩子也能跟职业球员面对面打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正落在新场馆的玻璃上,焦龙带着小孩们打对抗赛,场边的家长们拿着矿泉水喊加油,小孩的喊叫声、拍球的声音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焦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当年没摸到的职业赛场的门,我要让这些娃都能摸一摸,就算最后进不去,至少他们见过门在哪。”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缺的是焦龙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在小县城扎根7年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高额的收入,没有媒体的追捧,但是他们托着的,是无数普通孩子的体育梦,也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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