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深圳龙华的三联街头篮球场蹲了一下午,才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雷伟民,入秋的深圳还带着30度的余热,傍晚的风裹着旁边糖水铺的香飘过来的时候,这个62岁的老头正举着个掉漆的大喇叭,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喊:“脚步抬起来!躲什么对抗?你撞他啊!” 他穿的运动服洗得发白,领口起了一圈球,脚上的运动鞋还是十年前的老款,鞋边磨得都快平了,右手的指关节上满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拍篮球、给孩子纠正动作磨出来的,嗓子因为常年喊训练,哑得像砂纸磨过,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沙哑的鼻音,就是这样一个扔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到的老头,是整个龙华篮球圈的“活化石”,37年里教过的小孩超过一万人,从80年代的泥地球场到现在的塑胶场地,他守着这个街头球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长大的孩子。
从省队退役的那天,我没选高薪的俱乐部offer
雷伟民年轻的时候是广东省队的后卫,1米82的个子,速度快、投篮准,80年代初跟着队里打全国比赛拿过不少奖,1986年他25岁,因为膝盖旧伤不得不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好几个:有国企开高薪请他去当企业队教练,吃住全包一年顶别人十年工资;有省体校的编制,请他去带专业梯队;还有以前的队友拉他合伙开体育公司,做体育器材生意,承诺第一年就能分红。 结果他哪条路都没选,骑着个旧自行车跑到当时还叫宝安县龙华镇的三联村,当了个没编制的基层体育老师,连工资都只有当时企业offer的十分之一。 “我小时候在粤西农村长大,喜欢打球但是没人教,拿着个自己用橡皮捆的破球在晒谷场打,后来是县里的一个老教练路过,免费教了我三年,我才有机会进省队。”雷伟民说起这段的时候,手里摩挲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篮球,“退役那天我就想,我要是去带专业队,一年最多教几十个孩子,要是去做生意,赚再多钱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到基层来,教教那些跟我小时候一样,想打球但是没人教的小孩。” 他刚到三联村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正经篮球场,只有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一下雨就积满了水,连个篮球架都是歪的,雷伟民自己掏工资买了水泥、石灰,下班之后就扛着锄头平场地,整整弄了半个月,才弄出第一个能打球的场地,他带的第一个学员叫阿明,是个12岁的留守儿童,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冬天穿的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天天在泥地球场瞎跑着玩,雷伟民看他手感好,又能跑,就免费收他当徒弟,还给买了新球鞋和球衣。 “那孩子懂事啊,新球鞋舍不得穿,每次训练完就脱下来塞到书包里,光脚走回家,鞋穿了两年都跟新的一样。”雷伟民说起阿明眼睛都亮,“后来他初中的时候拿了宝安区少年篮球赛的MVP,本来有机会进专业队,但是他说想回来当老师,教村里的小孩打球,现在他就在旁边的三联小学当体育老师,他儿子现在还在我这练球呢。”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体育圈的人,大家聊起青训总说“要抢好苗子”,可雷伟民偏不,他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好苗子,你愿意蹲下来陪他练,每个小孩都是好苗子”,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差,可差的从来不是苗子,是愿意蹲下来捡苗子的人啊,要是多几个雷伟民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被埋在泥里的热爱,能有机会发光。
我见过最多的,是打不了职业的小孩,也在篮球里拿到了糖
很多人问雷伟民,教了37年球,有没有教出过职业球员?他总是笑着摇头,说“我这的孩子,99%都打不了职业,但是没关系啊,篮球又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 他给我讲了个叫小宇的孩子的故事,小宇有多动症,上小学的时候坐不住,一节课能跑出去八次,家长带去看了好多次医生,药吃了不少也没什么用,后来医生建议试试让孩子做运动,家长就把小宇送到了雷伟民这,刚开始训练的时候,小宇10分钟都坐不住,别人练运球,他抱着球就跑到旁边摘芒果去了,雷伟民也不骂他,专门给他设了个“球童队长”的职位,让他管所有小朋友的篮球,每次训练前要把球按大小摆好,训练后要收齐,还给他定了个规矩:只要能好好练20分钟,就给他发个小贴纸,攒够10张就送他一个篮球。 就这么练了三年,小宇多动症的症状慢慢好了,上课能坐得住了,成绩也从班里倒数追到了前10,去年小升初还考进了深圳的重点中学,开学前小宇妈妈专门拉着小宇来球场找雷伟民,提了一篮自己家种的荔枝,一见面就给雷伟民鞠躬,说“雷教练,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还有个叫阿豪的小孩,14岁的时候180斤,跑两步就喘,体育课从来不及格,因为胖总被同学嘲笑,性格特别内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他爸妈把他送过来减肥,雷伟民给他定的训练量比别人少一半,别人跑10圈他跑3圈,别人练1小时投篮他练20分钟,但是要求他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位,练了一年,阿豪瘦了40斤,个子长到了1米85,现在是高中篮球社的社长,还牵头组织了学校的首届校园篮球联赛,以前上台发言都发抖的小孩,现在拿着麦克风站在主席台上,能对着上千个同学侃侃而谈,上次他带着自己攒钱买的新篮球来球场看雷伟民,挠着头说“教练,我现在有女朋友了,她就是看我打球好看才答应我的”,逗得一整个球场的人都笑。 最让雷伟民骄傲的是个叫阿哲的小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但是特别喜欢篮球,每天都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雷伟民主动收了他,还专门给他调整了训练计划,教他用左手当惯用手,特意练中远投,不用跟别人拼跑跳,去年阿哲代表深圳参加广东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篮球项目的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专门举着奖牌对着场边的雷伟民晃,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到了雷伟民脖子上,说“教练,这块牌有你一半”。 我之前也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直到见了雷伟民带的这群小孩才明白,对绝大多数一辈子也摸不到职业赛场门槛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其实特别朴素: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咬着牙多跑的那100米,是你投了100次终于进了的那个三分,是你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敢站在球场上喊队友跑位的底气,这些东西,比一块金牌更能撑着人过好一辈子,雷伟民做的事,比很多拿世界冠军的教练意义都重,因为他改变的,是一个个普通小孩的人生。
有人说我傻,干了37年没赚大钱,可我兜里的宝贝比谁都多
这些年找雷伟民合作的人特别多,前几年有个连锁的篮球培训机构开年薪100万请他去当名誉校长,只要他挂个名,偶尔去上几节课就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把现在的培训班涨价,凭他的名气,就算涨到一年两万也有的是人报名,他也拒绝了,现在他的培训班一年学费才2000块钱,家里困难的孩子、留守儿童来学球全免费。 “我要是去了那个培训机构,他们肯定要拿我的名字做招牌,逼着家长报几万块的课,本来普通家庭的小孩就打不起球,我不能干这种事。”雷伟民说,“我小时候学球就没花过钱,现在我也不能把篮球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 他有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皮箱,平时锁在球场旁边的杂物间里,里面全是他的“宝贝”:有小孩们送给他的歪歪扭扭的贺卡,上面写着“雷教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有孩子们拿了比赛奖的奖牌复制品,还有阿明第一次当教练拿的优秀教师证书的复印件;有小宇画的雷教练的画像,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是雷伟民一直放在皮箱的最上面;还有阿哲拿了银牌之后,专门找人做的迷你复刻版奖牌,上面刻着“送给雷教练”。 从2001年开始,雷伟民每年暑假都会办“三联街头杯”少年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22届了,报名费只要50块钱,家庭困难的队伍全免,奖品就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篮球、运动鞋,还有他自己手写的奖状,没有赞助,没有直播,甚至连个正经的主席台都没有,但是每年都有几十支队伍从深圳各个区赶过来参赛,很多小孩都说,就爱打雷爷爷办的比赛,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打得开心。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焦虑怎么变现,怎么把流量换成钱,怎么把“热爱”包装成商品卖给消费者,可雷伟民偏要站在这套逻辑的反面,我特别认同他说的那句话:“篮球要是成了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玩的东西,那这个运动就死了。”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可如果所有的场馆都要收费,所有的培训都要上万块钱一年,那普通人的热爱,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雷伟民守着这个破球场,守的其实就是普通人热爱体育的权利。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雷伟民蹲在场边捡小孩扔的矿泉水瓶,他的旧运动鞋上沾了点灰尘,上衣口袋里揣着不知道哪个小孩塞给他的棒棒糖,我问他干了37年,有没有后悔过没去赚大钱,他咬开棒棒糖的包装,指了指场上还在打球的几个小伙子说:“你看那个穿13号球衣的,是阿明的儿子,今年10岁,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我这辈子教了上万小孩,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开出租车的,见了我都老远喊一声雷教练,我赚的比谁都多。” 风刮过球场的铁丝网,挂在上面的旧球衣晃了晃,远处的居民楼亮着万家灯火,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领奖台上的几个人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雷伟民这样的普通人,守着一个个街头的篮球场,把手里的篮球递到下一个小孩手里,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雷伟民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可他就是我心里,最棒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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