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沈阳苏家屯的城郊足球场找臧海利的时候,入秋的沈阳已经飘着冷飕飕的小风,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黑色运动服,裤腿上沾着半干的草屑,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正扯着哑得快发不出声的嗓子喊场上的U12队员:“防守贴紧点!出脚别犹豫!”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胸口缝着个皱巴巴的U16国少队徽——是他前年送进国少的徒弟小宇给他带的礼物,他走到哪穿到哪。
我站在场边等了他20分钟,直到训练结束小孩们一窝蜂冲到场边拿水瓶,他才趿着沾了泥的足球鞋走过来,一开口还是沙哑的:“不好意思啊,刚才小孩动作不到位,多练了会,你看我这嗓子,喊了一上午,胖大海都泡没味了。”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聊他20年的职业球员生涯,聊他放弃百万年薪扎进郊区8年的青训日子,聊他这辈子守过的两个球门:一个是辽足的球门,一个是中国足球的希望之门。
曾是辽足后防线最硬的闸,赢球的爽是刻在骨头里的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没几个记得臧海利当年的外号——“辽足铜墙”,作为“辽小虎”黄金一代的核心后卫,他是当年辽足后防线最让人放心的存在,速度快、拼抢狠,飞铲准到能把对手脚下的球捅走还碰不到人,职业生涯12年,吃的红黄牌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问他职业生涯印象最深的比赛是哪场,他想都没想就说2001年甲A联赛辽足对阵国安的那场:“当时国安的锋线是高峰,那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快马,教练赛前专门跟我说,今天你的任务就是黏住他,他去哪你去哪,就算他去场边喝水你也跟着。”那场比赛他跟了高峰整整90分钟,高峰几次加速摆脱都被他硬生生断下来,有一次为了堵高峰的单刀,他直接飞铲出去,腿在草皮上蹭掉了一大块皮,鲜血把球袜都染红了,他爬起来把血一抹又接着跑,直到终场哨响辽足2:0赢了,他才疼得站不住被队医架下场。“赛后高峰找我换球衣,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儿够拼’,我当时心里那个爽,比拿奖金还高兴。”
他跟我聊起当年的辽小虎,眼睛都亮了:“那时候我们队里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住集体宿舍,吃大锅饭,赢了球大家一起去路边撸串喝啤酒,输了球就在更衣室憋着哭,从来没人想着赚多少钱,就想着给辽宁球迷争口气。”2008年辽足降级那天,他在更衣室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身上的球衣都没换,眼泪吧嗒吧嗒滴在队徽上,“我当时就觉得对不起辽宁的球迷,那么多人冒着雪来给我们加油,最后我们把级降了,我那时候就想,以后得想办法让辽宁足球再站起来。”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说老一辈球员有“队魂”,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宣传话术,是他们真的把身上的球衣当成荣誉,把身后支持的球迷当成家人,这种刻在骨头里的归属感,是现在很多拿着高薪却踢养生球的球员永远理解不了的。
放弃百万年薪扎进城郊,他说看见小孩踢破球的时候心揪得疼
臧海利2012年退役的时候,手里握着好几份邀约:有中甲俱乐部开的百万年薪请他当助理教练,有足球经纪公司找他当顾问,不用坐班一年几十万,还有体育品牌请他当代言人,露个脸就能拿不少钱,身边所有人都劝他选个轻松钱多的活,他却在去沈阳城郊一所小学做足球推广活动之后,把所有邀约都推了。
“我去那小学,看见十几个小孩在土操场上踢球,球是裂了缝用胶带缠的,教他们踢球的是退休的体育老师,连越位是什么都讲不清,小孩踢得满头汗,看见我带的新足球,眼睛都直了。”臧海利说那天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堵得慌,“当年我们踢球的时候条件差,现在都2012年了,小孩还在踢破球?我踢了一辈子球,要是能教教这些孩子,不比我坐办公室当顾问有意义?”
他说干就干,掏出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在苏家屯租了20亩地建足球场,又招了几个退役的老队友当教练,青训营就算开起来了,一开始有多难?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第一年招生只招到7个小孩,学费全免还倒贴球衣球鞋;冬天球场没有暖气,他自己抱着三个小太阳放在场边,小孩踢完球他挨个给搓手,怕小孩冻感冒;有次下大雨场地漏雨,他半夜三点爬起来去球场扫水,淋得浑身湿透发烧到39度,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最困难的是2017年,青训营资金链断了,连场地租金都交不起,他差点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老婆跟他吵了好几天:“孩子马上要结婚了,你把房子卖了他们住哪?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这个图什么?”最后是以前辽足的老队友凑了50万给他,还有几个学生家长主动把下一年的学费提前交了,才熬过了那关。
我问他后悔过吗?他笑着摇头,指了指场上正在训练的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看见那个穿10号球衣的小孩没?叫小宇,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有慢性病,家里条件不好,当年他偷摸趴在球场围栏上看我们训练,看了半个月,我发现他球感特别好,就把他招进来,学费全免还给他买球鞋买校服,去年他进了U16国少,回来第一件事就跑到球场给我送国少的队徽,我当时看着他,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人干实事,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反驳:那些蹲在草根青训的泥地里,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寒冬酷暑在球场边吹哨的人,都是干实事的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也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他们比谁都盼着中国足球好。
我不是什么青训教父,就是个给孩子守门的老头
现在臧海利的青训营已经有将近200个孩子,年龄从6岁到14岁不等,8年里已经出了7个国字号梯队球员,十几个在中超、中甲的青年队效力,很多媒体过来采访他,叫他“东北青训教父”,他每次都摆手说不敢当:“我哪是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给孩子们守门的老头,他们往前冲去追梦,我在后面给他们兜着底。”
他的青训营有个规矩,从来不给家长打包票“孩子一定能踢上职业”,每次有家长来咨询,他第一句话都是:“我不能保证你的孩子以后能进国家队赚大钱,但是我能保证他在这里会练出个好身体,会懂得什么是团队,什么是输了也不认输的劲儿,这些东西比踢职业有用多了。”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青训机构为了招生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进了门就能当球星,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培养完整的人。
我在球场边跟他聊天的时候,正好碰到去年去南方某足校的孩子浩浩回来,浩浩妈妈拽着臧海利的手一个劲道谢:“臧导,还是你这里好,那边的教练孩子踢不好就骂,还动不动就让家长送礼,孩子哭着要回来,说你会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还会给他讲为什么这个动作要这么做。”臧海利笑着摸了摸浩浩的头,转身就把他的球衣找出来递给他:“回来就好,先去跑两圈热热身,看看你这半年退步没。”
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第一件事就是绕着球场走一圈,把草皮上的小石子、碎玻璃都捡干净,怕小孩训练的时候崴脚;小孩踢完球的水瓶他都挨个拧开看,没喝完的就提醒他们带走,说喝凉水容易拉肚子;有家长加班没法接孩子,他就把孩子带回家吃饭,老婆都笑他“自己家的孩子都没这么上心”。
守了8年的小火苗,我想让它烧得再旺一点
我问臧海利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指了指场上奔跑的小孩:“我就想让这些孩子能安安心心踢球,不用因为家里没钱就放弃梦想,不用因为怕耽误学习就不能踢球。”为了这个心愿,他去年跟附近的中学谈了合作,青训营的孩子正常去学校上课,训练都安排在放学之后和周末,他还专门请了两个补习老师,孩子作业不会做训练完可以在球场的休息室写作业,完全不耽误文化课。
去年夏天沈阳下大暴雨,他的球场被淹了,草皮全泡烂了,他蹲在齐脚踝的水里,看着自己花了8年心血建的球场,第一次当着小孩的面掉了眼泪,结果当天晚上,就有二十多个家长和以前的队员来帮忙排水,你掏一千我掏八百,肇俊哲、李铁这些老队友也给他转了钱,不到半个月,新的草皮就铺好了。“那天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守这个球门,有好多人跟我一起呢。”
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内部对抗赛,54岁的臧海利忍不住上场踢了十分钟,跑起来还是风风火火的,一个飞铲就把U14队员的球断了,小孩们围着他喊“臧导赖皮!”,他笑得满脸皱纹,夕阳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暖光。
其实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外援身上,不在富丽堂皇的专业球场里,就在沈阳城郊这个飘着落叶的足球场上,在臧海利脖子上晃来晃去的哨子里,在这些晒得黝黑的小孩奔跑的脚步里,臧海利守了一辈子的门,年轻的时候守的是辽足的球门,现在守的是中国足球的小火苗,这样的人多一点,这火苗就总有一天能烧成熊熊大火,照亮中国足球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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