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霹雳舞项目颁奖仪式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在长沙黄兴广场旁边的夜宵摊和朋友撸串,旁边桌围坐的4个穿宽大卫衣、戴棒球帽的半大孩子举着冰啤酒碰得哐哐响,其中一个留狼尾的男生举着手机喊:“看到没!咱们跳Breaking的也能站奥运领奖台!”摊老板笑着送了他们两罐冰可乐,搭话道:“我家丫头也在学这个,以后也让她跟刘清漪姐姐学,拿奖牌!”
风卷着烧烤的香气吹过,屏幕里刘清漪举着银牌笑的一脸灿烂,我突然想起我爸抽屉里那副掉了一半亮片的黑色霹雳手套——原来这种叫做Breaking的舞蹈,已经在中国人的青春里,烧了快40年了。
最早的Breaking,是刻在80年代水泥地上的“叛逆”注脚
很多人以为Breaking是最近几年才火起来的新鲜玩意,其实早在1987年,美国电影《霹雳舞》引进国内的时候,这股“霹雳风”就已经刮遍了大江南北,我爸就是当年那批“霹雳舞爱好者”里的一个,他至今还把当年那副霹雳手套锁在抽屉最里面,黑色的人造革面料磨得起了球,指关节位置的银色亮片掉了一半,背面印的“霹雳舞”三个红字早就褪成了淡粉色。
他说当年为了买这副三块钱的手套,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早上就啃一个五分钱的馒头,就为了在单位的新年晚会上跳一段,那时候我爷爷知道他学跳霹雳舞,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说“整天歪歪扭扭晃来晃去,跟街面上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单位的领导也找他谈过话,说“年轻人要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影响不好”,可我爸根本不听,每天下班就躲在单位的储物间里练,对着镜子练擦玻璃、练太空步、练青蛙跳,后来在新年晚会上一亮相,台下的姑娘小伙子们全都在叫好,我妈当时就是台下的出纳,她说“当时就觉得这个小伙子挺有意思,跟别人都不一样”,俩人就这么处上了。
现在我爸说起当年的事还满脸得意:“那时候哪懂什么Breaking的文化啊,就觉得跳这个酷,能跟别人不一样,不用每天按部就班上班下班,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别自由。”现在回头看,80年代的Breaking,哪里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明明是那批年轻人对抗刻板生活的出口,他们踩着鼓点跳的不是舞步,是想要做自己的渴望。
地下通道里的舞者:没有聚光灯的地方,Breaking照样发烫
去年冬天我去杭州出差,在龙翔桥的地下通道躲雨,碰到了一群跳Breaking的孩子,领头的男生叫阿凯,95年的,穿一条磨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护具划得全是划痕,手背上的茧厚得摸起来硌手,他正带着三个小孩练风车,零下三度的天,几个人都脱了外套只穿单衣,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买了几杯热奶茶递过去,阿凯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接了,跟我聊起了自己的经历,他之前是汽修厂的工人,每天拧12个小时螺丝,手上的茧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18岁那年刷短视频看到有人跳托马斯全旋,他当时就觉得“太酷了,我要是能学会这个,这辈子都值了”,从那之后他每天下班就留在汽修厂的空地上练,铺个旧纸箱当地垫,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同事都笑他“一个拧螺丝的学什么小年轻的玩意,纯属不务正业”,他也不反驳,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就歇会,好了接着练。
就这么练了三年,他能完整地转8圈托马斯,能连续做20个风车,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在老小区的车库里改了个10平米的小舞室,收的学费只有外面舞室的三分之一,留守儿童来学全免费。“我当年学的时候没人教,自己瞎摸索摔了好多跤,走了太多弯路,现在能帮一把是一把。”他指着旁边那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跟我说,那孩子叫浩浩,12岁,爸妈在深圳打工,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跟着奶奶生活,每周六走半个小时的路来舞室上课,从来没缺席过。
去年浙江省少儿街舞比赛,浩浩上场前下楼梯扭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阿凯说实在不行就弃赛,下次再比,浩浩摇着头说“我练了三个月的动作,今天必须跳完”,蹦着就上了台,跳的时候他疼得额头全是汗,却一个动作都没出错,最后拿了季军,下台的时候抱着阿凯就哭,说“凯哥我没给你丢人,我要把奖状寄给我爸妈看”。
那天我在地下通道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他们对着墙一遍一遍练动作,路过的行人有的会停下拍个视频,有的会放下几块零钱,阿凯每次都笑着摆手说不用,我们就是跳着玩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人对Breaking的印象还停留在“高难度动作”“耍帅”,但其实它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这些没有舞台、没有观众的角落,在普通人滚烫的热爱里。
入奥的争议:Breaking变味了?它的内核从来都是“做自己”
自从2020年国际奥委会宣布Breaking成为巴黎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之后,争议就没断过,很多玩了十几年的老舞者说,Breaking本来是街头的自由文化,现在有了固定的评分标准,要卡动作难度、卡完成度、卡音乐适配性,等于给本来无拘无束的舞蹈套上了枷锁,早就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阿凯,他当时正在给浩浩改动作,听我问完笑了笑说:“你看刘清漪奥运预赛的时候,跳完一套动作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那个动作不在评分标准里吧?但全场观众都在欢呼,裁判也给了高分,这说明什么?说明规则从来不会限制真正的表达啊。”
后来我特意去翻了那段比赛的视频,刘清漪比完那个心之后,还对着镜头歪了歪头,整个人又飒又可爱,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就说:“我跳了这么多年Breaking,从来不是为了拿分才跳的,比赛的时候我也想加点自己喜欢的小动作,不能忘了我跳舞的初衷就是开心啊。”
阿凯说他现在也会带着舞室的小孩看奥运比赛,学里面的高难度动作,但每次排舞的时候都会要求孩子们加自己的生活元素:“上次浩浩排舞,加了个模仿他奶奶蹲在地上择菜、转个身又掂锅炒菜的动作,评委说这个动作特别有灵气,直接给了全场最高分,你看,谁说有规则就不能做自己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很多人说入奥把Breaking变得“体制化”了,但在我看来,入奥反而给了这种街头文化一个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之前很多长辈觉得跳Breaking就是“不学好”,现在看到刘清漪拿了奥运奖牌,也会主动送自己家小孩去学;之前很多舞者练了好几年,连养活自己都难,现在有了更多的比赛机会、演出机会,终于可以靠自己的热爱吃饭,入奥不是把Breaking从街头拽走,而是让街头的文化被更多人尊重,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原来跳舞不是不务正业,热爱也可以当饭吃。
我们爱Breaking,爱的是舞步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小区搞老年春晚,我爸带着三个老哥们报了名,要跳霹雳舞,他那段时间每天吃完晚饭就去小区广场练,腰不好练不了托马斯,就练擦玻璃、练太空步,几个老头平均年龄超过60岁,有的膝盖不好,有的肩膀有问题,练了整整两个月,上台的时候还特意穿上了当年的喇叭裤,戴上了那副旧霹雳手套。
他们的动作其实一点都不标准,太空步走得像踩了棉花,擦玻璃的动作像在擦黑板,可是台下的老头老太太都在鼓掌,还有人跟着打拍子,我爸下来的时候满头汗,喘着气跟我说:“跳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回到20岁了,什么腰突啊膝盖疼啊,全忘了。”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为什么Breaking能流行这么多年,能从美国的 Bronx 街区走到全世界的街头,走到奥运赛场,它从诞生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舞蹈:它不需要你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你有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有音乐,有一块平地,你就能跳;它也从来不问你的出身,不管你是汽修工、是留守儿童、是退休工人,还是奥运冠军,只要你站在地上,跟着鼓点动起来,你就是舞台的主角。
很多人喜欢Breaking是因为它的动作够酷够炸,但我爱的是它藏在舞步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我爸当年顶着全家人的反对也要练舞的倔强,是阿凯摔了几百次也要学会托马斯的坚持,是浩浩扭着脚也要跳完比赛的韧性,是刘清漪站在奥运赛场上对着镜头比心的从容,这股劲儿不管是在80年代的单位大院,还是在现在的地下通道,还是在巴黎的奥运赛场,从来都没变过。
现在网上搜“Breaking”,出来的结果一半是刘清漪的奥运奖牌,一半是各地街头舞者的跳舞视频,有人说现在的霹雳舞太商业化了,没有以前那味儿了,但我觉得从来没变过,你看80年代攒三个月早饭钱买霹雳手套的我爸,和现在每天在地下通道练到深夜的阿凯,和奥运赛场上比心的刘清漪,和扭着脚也要跳完比赛的浩浩,他们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Breaking翻译过来叫霹雳舞,听起来很炸裂,很酷炫,但它骨子里藏的,从来都是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向往,对“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答案,以后说不定再过十年,我们走在大街上,还能看到更多跳Breaking的人,有小孩,有年轻人,有老人,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掌声,只要音乐响起来,就能踩着节拍动起来——这才是Breaking最棒的地方,它从来不属于某个赛场,不属于某个群体,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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