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把欧洲杯戏称为“欧洲世界杯”,毕竟光是欧洲杯的强队密度、比赛精彩程度,就丝毫不输世界杯正赛;而那些真正落地在欧洲大陆举办的世界杯赛事,更是几代球迷心里独一份的白月光,我对足球的所有热爱,几乎都是从2006年德国世界杯开始的——那是我人生里第一场完整追完的世界杯,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项滚动着的运动,早已经和普通人的生活揉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17年前的冰棍和啤酒,是我对欧洲世界杯最初的记忆
2006年我上初二,家里还住老单位家属院,客厅只有一台21寸的球面彩电,空调是坏的,夏天全靠一台落地风扇呼啦呼啦转,我爸是个看了20多年球的老球迷,早早就跟我打了招呼:“世界杯这一个月你作业抓紧写,写完了陪我看球,冰棍管够。”
那时候我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只知道跟着我爸凑热闹:他喝冰镇啤酒,我啃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看见有人进球就跟着喊,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印象最深的就是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那一下,我爸刚把啤酒瓶凑到嘴边,突然“哐当”一声把瓶子墩在桌子上,半天没说出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齐达内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球,那天楼下的烧烤摊本来吵得像菜市场,那一秒突然集体安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骂街声,还有少数意大利球迷的欢呼声,第二天我去学校,平时连课间操都懒得跑的乖乖仔班长,把齐达内的海报贴在了数学课本的封皮里,上课的时候偷偷摸,眼睛红了半节课。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整个家属院的男人,几乎都熬了大半个月的夜:三楼的王叔叔为了看球,把刚满1岁的女儿送到奶奶家住了一个月,被他媳妇骂了半年;门口修车铺的李大爷,干脆把修车铺的营业时间改成了下午2点到晚上10点,就为了不耽误凌晨的比赛,还给来修车的球迷免费提供凉白开;就连我妈那种平时看见体育频道就换台的人,那段时间也记住了贝克汉姆,说“这个小伙子长得俊,跑起来头发飘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场球能让这么多人疯魔,直到后来我长大了,自己也经历了熬夜看球的时刻,才明白:我们看的哪里是球啊,是枯燥生活里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盼头啊,你想啊,平时大家的日子都是按部就班:上班、上学、买菜、做饭,一天到晚没什么波澜,突然来了个世界杯,每天都有新的期待,赢了球能高兴好几天,输了球吐槽两句转头还有下一场,这种有奔头的感觉,比什么都强,而2006年的德国世界杯,作为我记忆里的第一届欧洲世界杯,最戳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什么遥不可及的距离感,你哪怕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家属院,啃着老冰棍,也能和万里之外德国球场里的球迷,为同一个瞬间心跳加速。
没有天价门票的看台上,装着上亿普通人的青春
我曾经在网上看见有人说“世界杯早就成了资本的游戏,普通人根本不配看”,每次看见这种话我都想笑,我承认现在顶级赛事的赞助费越来越高,VIP门票炒到十几万一张的也有,但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VIP包厢里,而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也是我偏爱欧洲世界杯的原因:欧洲的足球文化从来不是悬浮的,它就长在社区里、长在野球场上、长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俄罗斯足协归属欧足联,这届也被很多球迷归为欧洲世界杯的范畴)的时候,我刚工作半年,租的房子里没有电视,每天下班就挤到楼下的串吧看球,我印象特别深,有次法国对阵阿根廷的淘汰赛,我旁边坐了个穿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头盔放在脚边,手里攥着一瓶3块钱的冰汽水,面前连个烤串都没点,整场比赛他喊得比谁都大,姆巴佩超车完成进球的时候,他跳起来拍桌子,把旁边桌上的烤串都震掉了两串,他赶紧给人道歉,转头又坐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后来阿根廷输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下眼睛,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才跟我说,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前锋,本来想考体育生走职业路线,结果高三那年比赛摔断了腿,康复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出来送外卖已经3年了,平时只要有空,就会去家附近的公园踢野球,20块钱的场地费AA,踢一下午,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我特意跟站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平时天天跑单不差这俩小时,这场球不看我得后悔一年。”他说完咧开嘴笑,汽水的泡沫沾在嘴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之前我看2006年德国世界杯的纪录片,里面有个片段我记到现在:德国一个小镇上的面包店老板,50多岁,攒了三年的钱,就为了去现场看意大利的比赛,他不是什么有钱人,开了一辈子面包店,每个周还要抽半天时间去社区的业余球队当守门员,手上常年沾着面粉和创可贴,记者问他花这么多钱来看球值得吗,他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说:“世界杯不是给富豪办的,是给每个踢过野球、为了赢一场小区比赛拼过命的人办的,我年轻的时候踢球,就梦想着能去世界杯的现场看一眼,现在我来了,这钱花得比买什么都值。”
你看,足球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你不需要会踢专业动作,不需要买得起几万块的包厢票,甚至不需要搞懂所有的规则,只要你愿意为一个进球欢呼,为一次失误遗憾,你就是这个盛会的一部分,欧洲世界杯之所以让人难忘,就是因为它把这种“人人都能参与”的氛围拉到了极致:走在欧洲的大街上,卖菜的阿姨能跟你聊两句自家球队的前锋,修自行车的大爷能跟你吐槽教练的排兵布阵,他们不是什么专业的足球评论员,他们就是普通的球迷,这份接地气的热爱,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
诸神会谢幕,但足球的火种从来不会灭
最近这几年总是听见“诸神黄昏”的说法,2006年送走齐达内、菲戈,2018年送走伊涅斯塔、哈维,2022年送走梅西、C罗,很多人都在叹惜:“属于我们的世界杯时代结束了,现在的足球越来越不好看了。”我特别烦这种说法,每次听见都想怼两句:哪有什么“最好的世界杯时代”?你觉得当年的球好看,无非是怀念当年陪你看球的人,怀念当年那个不用为房贷车贷发愁的自己而已。
上周我去我舅家吃饭,我舅就是当年2006年跟我爸一起熬夜看球的老球迷,现在他儿子12岁,我小表弟,每周六都去青训营练球,身上穿的是姆巴佩的10号球衣,房间里贴满了哈兰德的海报,吃饭的时候我舅逗他:“你知道齐达内不?我当年可是他的铁杆粉丝,你这喜欢的都是什么小将,都没经过大赛考验。”我表弟翻了个白眼说:“齐达内是你们的偶像,我的偶像是现在的球员,等我长大了,还要去2030年欧洲世界杯的现场踢球呢,到时候我比他们都厉害。”我舅听完哈哈大笑,转头跟我说:“你看,现在的小孩有自己的热爱,咱们当年觉得齐达内是天,现在他们觉得姆巴佩是神,本来就是一代接一代的事,哪有什么过时不过时的。”
你看,事实就是这样啊:诸神会谢幕,新人会冒头,足球的火种从来都不会灭,我们这代人会记得2006年齐达内的背影,记得2018年姆巴佩的风驰电掣,再过十几年,现在的小孩也会跟他们的孩子说,我当年看2030年西班牙葡萄牙欧洲杯(哦不对,是2030年世界杯欧洲赛区的比赛)的时候,那个年轻小将进球有多帅,从来没有什么“足球变味了”,只是我们不再是当年那个蹲在电视前啃冰棍的小孩而已。
我始终觉得,足球最有魅力的地方,从来不是某个球星有多厉害,某个球队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它永远会给你新的期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场比赛会爆什么冷门,不知道下一个横空出世的小将有多惊艳,这种未知的惊喜,就是足球能火一百多年的原因,欧洲世界杯就像一个时间的刻度,每四年转一圈,刻下我们每一代人的青春,你回头看的时候,每一届比赛都对应着你人生的一段日子:2006年你在上初中,2018年你刚参加工作,2030年你可能已经成家有了小孩,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看球,把你当年的故事讲给他听,这多浪漫啊。
我们爱世界杯,爱的从来不是球本身,是藏在球里的生活盼头
前几天我跟朋友聊天,她是个做设计的,平时改方案改到崩溃,动不动就跟我吐槽不想干了,但是每次世界杯来了,她永远是第一个定闹钟熬夜看球的人,我问她每天上班都累成狗了,哪来的精力熬夜看球,她跟我说:“你不懂,看90分钟球,就相当于给自己充90分钟的电,平时上班要应付傻逼客户,要改十版方案,要还房贷要交房租,烦都烦死了,但是看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那个球跑,赢了我就高兴,输了我就骂两句,看完了第二天又能精神抖擞地去跟客户掰扯了。”
我特别懂她的感觉,其实我们这些普通人,爱世界杯爱的哪里是球本身啊?我们爱的是那种暂时逃离现实的松弛感,是那种和一群人同频共振的热闹,是那种不管日子过得多糟,都还有个东西值得你期待的盼头,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2006年德国世界杯的时候,有个意大利的老球迷,得了晚期癌症,医生说他可能撑不到世界杯结束,他跟医生商量,能不能尽量给他用止痛药,让他看完决赛,后来他真的撑到了意大利点球赢了法国,他躺在病床上举着意大利的国旗,笑着走了,后来他的家人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他平时踢了几十年野球的社区球场里,说让他永远能听见球场上的欢呼声。
你看,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娱乐,它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英雄主义,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成就,只要你还有热爱,你就能在足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欧洲世界杯之所以在这么多球迷心里分量这么重,就是因为它把这种英雄主义落到了实处:你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不需要花很多的钱,只要你打开电视,拿着冰啤酒,就能和全世界的球迷一起,享受90分钟的纯粹快乐。
马上2030年由西班牙、葡萄牙联合承办的世界杯(欧洲赛区的主赛事)就要来了,我已经跟我爸打好了招呼,到时候我把他接到我家里住,提前把他爱喝的冰啤酒冰上,把他爱吃的下酒菜备好,就像17年前他带着我看球那样,他现在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我们就看重播,慢慢看,一边看一边聊当年的事,聊齐达内的头顶,聊当年的老冰棍,聊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夏天。
我想,不管到了多少岁,不管我经历了多少糟心的事,只要世界杯的哨声一响,我就还是当年那个蹲在电视前,等着进球欢呼的小孩,毕竟,只要足球还在滚,我们的青春就永远不会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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