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金州体育场看大连人对阵成都蓉城的保级关键战,零下3度的风刮得人脸颊发僵,补时第3分钟,成都外援菲利佩甩开防守形成单刀,所有人都以为大连人的保级希望要碎了的时候,一个藏蓝色的身影斜刺里冲过来,整个人贴着草皮飞出去,用脚尖把球捅出了边线,看台上瞬间炸了,我身边的大连老球迷一边跳一边骂“晋鹏翔这鳖孙今天真玩命”,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在中超闯荡了16年的“老炮”,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看懂过。
17岁北漂的穷小子:我第一个月工资全给我妈买了金耳环
晋鹏翔是土生土长的大连孩子,和很多大连踢球的小孩一样,他的足球启蒙是在小区的土场上完成的,他爸是大连机车厂的工人,每天下班骑20分钟单车送他去业余体校训练,冬天雪下得厚,路面滑,爷俩摔过好几次,有一次他爸膝盖摔得流血,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别耽误你训练,我没事”。
小时候晋鹏翔家境一般,体校里别的小孩都穿几百块的专业足球鞋,他穿的是表哥穿小了的旧鞋,鞋头磨破了就用胶带粘一粘,冬天训练鞋冻得硬邦邦,他的脚每年都长冻疮,痒得晚上睡不着,只能用热水泡,泡得破了皮流脓也不吭声,他说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踢出来,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2007年,17岁的晋鹏翔被北京国安的青训教练看中,要去北京试训,临走前他妈把家里仅有的2000块现金缝在他秋衣的内侧,反复叮嘱他“别舍不得吃饭,好好练,不行就回来”,到了北京他住的是俱乐部附近的地下室,8个人一间屋,潮得墙皮往下掉,冬天没有暖气,他把三件训练服套在身上裹着被子睡,泡面加火腿肠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加餐。
试训留用的第一个月,他拿到了3200块的工资,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周末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菜百,花1800给妈妈买了一对金耳环,剩下的1400,他给同屋三个家里更困难的小队友每人买了一双加绒的训练手套——前几天他看到几个人的手冻得裂了口子,缠着手套还在渗血,我去年在球员通道和他聊天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妈妈戴耳环的照片,笑着说“我妈现在戴了15年了,擦得锃亮,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第一份工资买的”。
那时候的晋鹏翔,根本没想过自己将来会被骂成“防守漏勺”,他满脑子都是“多练一次铲球,就能多留一天,就能多给家里寄点钱”。
被骂了8年的“防守漏勺”:我曾把自己关在屋里3天没出门
晋鹏翔的职业生涯转折点,是2015年国安对阵恒大的那场焦点战,当时他首发出场盯防高拉特,全场比赛他两次漏人,让高拉特打进两球,国安1:3输了比赛,赛后他的微博评论区瞬间被攻陷,几万条评论全是骂声,有人说他“收了钱踢假球”,有人扒出来他的家庭地址,说要去他家门口堵他,甚至有人给他私信发他老婆怀孕的照片,说“你这种废物不配生孩子”。
他说那三天他连门都没出,饭是怀孕的老婆端到床边的,他不敢开手机,不敢看新闻,甚至不敢走到阳台,怕看到楼下有人盯着他,他说那时候真的想过退役,“我觉得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教练的信任,对不起球迷,对不起我老婆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爸打过来的一通电话骂醒了他:“你小时候铲球把腿摔折了,打着石膏还偷偷去训练场看别人练,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放弃?现在别人说两句你就站不起来了?你要是个爷们,就回去练,把丢的脸自己挣回来。”
挂了电话第二天他就回了基地,每天球队训练结束后,他自己加练100次铲球,100次头球解围,连续3个月,他的膝盖和胳膊肘从来没有好透过,旧的伤还没结痂,新的伤又添上了,2016年国安主场对阵申花,他再次首发出场盯防莫雷诺,全场比赛他把莫雷诺防得没有一次射正,赛后莫雷诺主动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场比赛结束后,晋鹏翔站在球场中央,对着国安的球迷看台鞠了三分钟的躬,头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眼泪。
我后来问他,恨不恨当年骂他的球迷,他摇摇头说:“不恨,我确实踢得不好,他们骂的是对的,如果我是球迷,我也会生气。”
这是我最欣赏晋鹏翔的一点:他从来不找借口,输了就是输了,踢得不好就改,哪怕要花好几年的时间,现在很多球员一被骂就卖惨,说自己训练多苦多累,但是晋鹏翔从来不说,他觉得“职业球员踢不好球,说什么都是借口”,我们现在的足球环境太浮躁了,赢了一场就被捧上天,输了一场就被踩入泥,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等一个球员成长,晋鹏翔用了8年时间才把“漏勺”的标签撕掉,这份韧性,本来就比很多天赋更值钱。
两次回大连:我要给家乡球迷一个交代
2020年,晋鹏翔第一次租借回大连人,当时大连人正陷入保级泥潭,他回来的第一场比赛,就被老球迷指着鼻子骂“你还有脸回来?当年踢得那么差”,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那个球迷点了点头。
那年保级战第二回合,晋鹏翔眉骨被对方球员撞开,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在场边给他缝了3针,他不等麻药劲上来,缠着绷带就往场上跑,教练拉他说“别上了,风险太大”,他说“我是大连人,我不能看着家乡队降级”,那场比赛他带着绷带踢了40分钟,最后一次解围的时候,他的伤口被球砸到,血顺着脸流到球衣上,把藏蓝色的球衣染成了深褐色。
2022年他正式转会回大连人,我那天翻他的朋友圈,他只发了一句话:“我回来了,这次要给家乡球迷一个交代。”去年保级战我在现场看到的那个飞铲,就是他兑现承诺的方式,赛后他绕场谢球迷,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站在看台第一排,对着他喊“晋鹏翔你个鳖孙终于踢明白了”,他听到了,直接跑过去,把自己身上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他,还给老球迷鞠了个躬。
后来他跟我说,那个老球迷他认识,小时候他在大连踢少年比赛,那个老球迷就去现场看,还给他递过矿泉水,后来他踢得不好,老球迷每次见他都骂,骂了快10年,那天终于不骂了。“那时候我鼻子酸得不行,比我第一次在国安踢主力还开心,我终于对得起家乡的球迷了。”
我一直觉得,对很多大连球员来说,为家乡队踢球的意义早就超过了一份工作,晋鹏翔现在在大连人的工资,比他在外漂泊的时候少了一半还多,但是他说“赚多少钱都不如在家门口踢球踏实,我爸妈现在每场比赛都来现场看,我踢得好,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34岁还在跑:足球哪有什么“晚熟的人”
今年晋鹏翔已经34岁了,在中超里算不折不扣的老将,但是他还是大连人雷打不动的主力中后卫,他现在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基地,最后一个走,训练结束后还会带着队里19岁的小后卫陈晨加练,教他怎么判断对方前锋的跑位,怎么下铲不会犯规,上个月陈晨第一次首发,上场前紧张得腿都抖,晋鹏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你漏的人我给你补,出了错算我的”,那场比赛陈晨失误漏了一个单刀,是晋鹏翔拼着拉伤的风险把球破坏了,下来之后他不仅没骂陈晨,还请他吃了火锅,说“我第一次首发的时候,比你错的还多,慢慢来”。
现在晋鹏翔的生活特别简单,训练结束就回家陪老婆和7岁的女儿,周末他会带女儿去家附近的足球场踢球,女儿说将来要当女足球员,他笑着说“支持,但是你得能吃苦,不能像爸爸一样,练了20年才被人认可”。
很多人说晋鹏翔是“晚熟的球员”,30岁之后才踢明白球,但是我不这么觉得,足球哪里有什么晚熟的人,不过是有人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把冷板凳坐热,把骂声熬成掌声而已,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但是我们有没有给过这些普通球员足够的耐心?晋鹏翔不是国脚,没有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甚至很多球迷提起他第一印象还是“当年那个漏勺”,但是他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从来没有放弃过,挨骂了就练,受伤了就养,踢好了也不飘,这样的球员,才是中国足球最扎实的底子。
今年中超开幕的时候,我在现场看到晋鹏翔领着球童进场,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但是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17岁那个在大连的雪地里摔得满身是泥,爬起来还继续追球的小子,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就是想把球踢好,对得起教我的教练,对得起看我球的球迷,对得起我自己吃的那些苦。”
其实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没有天赋异禀,没有主角光环,会犯错,会被骂,会走很多弯路,但是只要我们不放弃,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天,那些你摔过的跤、吃过的苦,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晋鹏翔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超级球星的逆袭神话,而是一个普通的踢球的人,用半辈子的坚持,告诉所有人:只要你真的热爱,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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