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福州热得像个蒸笼,我揣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绕了三公里找了个家附近没人认识的野球场——那是我裸辞的第12天,前一天刚跟我妈吵了一架,她把我的篮球扔到玄关,指着我鼻子骂“三十岁的人了,工作没着落天天就知道打球,简直不务正业”,我没跟她争,抱着球就出了门,满脑子只想找个地方把身上的力气都耗光,不用听任何人的说教。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普普通通的周六,会变成我过去三十年人生里最神奇的一天。
半场被虐到想扔球,穿老头衫的大哥递了瓶冰脉动
我到球场的时候才中午1点,塑胶地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都有点粘鞋底,整个场地只有我一个人,投了半个小时篮,后背的T恤就全湿了,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慌,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喊着凑队打半场,我随手就报了名。 组队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对面有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老头衫的大哥,看起来得有五十岁了,鬓角有点白,左膝盖上戴着个磨得起球的旧李宁护膝,走路都有点晃悠,我当时还偷偷跟队友说“待会咱们盯着其他人打,别撞着老人家”,结果开场不到十分钟,我们队就被打了个11比0。 那大哥看起来跑得不快,但是卡位准得离谱,我刚拿到球想突破,他早就站在我必经的路线上,我一抬手投篮,他的手正好封在我眼睛前面,更离谱的是他三分球10投能中8个,空心入网的声音砸得我们全队都没脾气,打到最后一个球我急着上篮,脚扭了一下直接摔在地上,球也飞出去老远,我坐在地上气得拍了拍地面,满心的委屈差点涌上来——工作不顺心,家里人不理解,连打个球都能被个大叔虐成这样。 我正蹲在场边揉脚踝呢,一瓶冰得冒水珠的脉动递到了我面前,抬头就看见那大哥蹲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个云南白药喷雾:“小伙子脚步挺好的,就是上篮太急,核心没收住,扭到了吧?我给你喷点。” 我当时有点懵,接过水连忙道谢,他摆了摆手坐在我旁边,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汗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我才注意到他胳膊上有个旧的伤疤,看起来像是手术留下的,很长一道。
一聊才知道,他是10年前CBA福建队的替补前锋
我跟他闲扯,说“大哥你球打得也太好了,以前是体校教练吧”,他笑了笑,挠了挠头说“以前打了几年职业,福建SBS的,你可能没听过我,我叫陈林坚?不对不对,我叫陈建,林坚是我小师弟,我比他大十岁”。 我手里的脉动差点掉在地上,我高中的时候天天跟我爸看CBA,福建队的比赛我一场不落,2009年福建队打季后赛对阵江苏,最后30秒就是替补上场的陈建投了个绝平三分,把比赛拖进了加时,我当时跟我爸在客厅跳着喊,差点把电视遥控器摔了。 “你你你就是09年投那个绝平三分的陈建?!我当年还看过你比赛!”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倒是很淡定,指了指自己膝盖上的护膝:“嗨,都是老黄历了,投完那个球第二年,我打热身赛十字韧带断了,直接就退役了,到现在膝盖还不利索。”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打球,坐在场边的树荫下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跟我讲以前练球的日子,16岁进省队,冬天四点钟就得起来跑鼓山,风刮得脸疼,跑下来袜子全是湿的,冻得硬邦邦的;手指戳肿了就用冰矿泉水泡两分钟,接着练投篮,一天投不够500个球不准吃饭;刚进一队的时候他是边缘替补,连上场的机会都少,每次训练完都自己留下来加练两个小时,龚松林都跟他说“你这么拼干嘛,又不是没天赋”,他说“我就是怕哪天机会来了我接不住”。 “后来机会是接住了,但是身体扛不住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受伤那会我才26,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医生说我以后连剧烈运动都不能做,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从8岁开始打球,打了18年,除了打球我啥也不会,那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别想篮球了,没用了,赶紧找个别的营生’,我在家里躺了三个月,连门都不敢出,就怕别人问我‘怎么不打球了’。” 我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疤,突然就有点共情,我上个月裸辞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做了5年的互联网运营,本来以为能升到主管,结果公司裁员,第一个就把我开了,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好像啥也做不好,除了打球的时候,我很少能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
他带的山区小孩篮球队,刚拿了全省初中生联赛第三名
我问他后来怎么调整过来的,他笑了笑说“是篮球救了我”,退役之后他本来打算做点小生意,结果以前的教练找他,问他要不要去区里的中学当体育老师,他本来不想去,觉得自己打不了职业,教小孩也没什么意思,结果去了第一天,看见学校的小孩在水泥地上打球,连个篮筐都是歪的,抢球的时候摔得膝盖流血,爬起来还接着跑,他突然就觉得,篮球好像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 “我现在除了在中学当老师,周末还去闽侯的希望小学带小孩打球,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相册里全是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举着奖杯笑得露出大白牙,“去年我拉着以前的队友捐了点钱,给他们修了个半场,买了20个篮球,以前他们连正经球鞋都没有,穿解放鞋打球,脚磨破了都不说。” 他说今年春天他带这12个小孩去打全省初中生联赛,报名的时候组委会的人都笑,说“你们这小孩最高的才1米6,还没别人后卫高,过来凑什么热闹”,结果他们一路从预选赛打进了四强,打半决赛的时候遇到省会的体校队,平均身高比他们高10厘米,最后输了3分,拿了第三名。 “你不知道最后那场球打完,小孩们都哭了,但是哭完又笑,说下次要拿冠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有个小孩叫阿明,爸妈都在深圳打工,以前特别内向,有人欺负他他都不敢说话,现在是球队的控卫,在场上喊得比谁都大声,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全班第五,他奶奶给我打电话,说谢谢我,说小孩现在回家都不玩手机了,写完作业就去练球,整个人都开朗了。” 我翻着他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阿明举着篮球站在球场上,球鞋的鞋尖破了个洞,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但是他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就有点鼻子酸,我以前总觉得,篮球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投进关键球的爽感,但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篮球还能给一个原本内向的小孩底气,能让一群没出过县城的小孩看见更大的世界。
那天散场前他说的话,治好了我半个月的精神内耗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才凉了点,我跟他说我最近的烦恼,说我裸辞在家,天天被我妈说打球是不务正业,说我三十岁了还跟小孩一样,我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以后要干嘛。 他听完之后乐了,捡了个地上的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篮球场:“什么叫不务正业啊?我当年受伤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篮球是不务正业,我那时候也觉得,我这辈子都毁了,但是现在你看,我靠篮球吃饭,还能帮那么多小孩,我觉得比我打职业的时候还有意义。” “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只有拿金牌,只有打职业才叫有用,普通人打球就是玩,就是浪费时间,其实根本不是啊”,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篮球,“你打球的时候开心吗?是不是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你在场上打球,是不是得跟队友配合,是不是输了球也不能放弃,得咬着牙追分?这些东西,都是能带到生活里的啊,你喜欢打球,又没有偷没有抢,没有耽误正事,怎么就叫不务正业了?总比天天在家躺着emo,出去喝酒打麻将强吧?” 那天他还给我演示了上篮的脚步,说“你刚才突破的时候脚步很灵,就是不敢对抗,你要是把这股敢冲的劲用到工作上,什么事干不成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给我做示范,风把他的老头衫吹得鼓起来,突然就觉得我纠结了半个月的事都不是事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我在场上学会的不服输,学会的团队合作,学会的遇到挫折爬起来接着干,这些都是我工作里最有用的东西,我以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
原来最神奇的不是偶遇球星,是我终于懂了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我妈在客厅等我吃饭,没再骂我,只是给我递了碗汤,说“下次打球别回来这么晚”,我跟她讲了我遇到陈建的事,讲了那些山区的小孩,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打球耽误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用处”。 后来我还跟着陈建去了一次那个希望小学,给小孩们带了十几双新球鞋,我跟他们打了半场球,阿明的三分比我还准,打完球他跟我说,他以后要打CBA,要当像陈老师一样的人,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就确定了我以后要做什么。 我现在找了个体育新媒体的工作,专门写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写野球场上的老将,写山区里的小孩篮球队,写退休了天天打羽毛球的阿姨,我写的文章每次发出去都有很多人评论,有人说“我也天天被我妈说打球不务正业,现在终于敢跟她说我的爱好不是浪费时间了”,上个月我还帮陈建的小孩篮球队拉到了运动品牌的赞助,他们今年要去打全国的比赛。 我现在每周还是会去那个野球场打球,经常能碰到陈建,我们组队打比赛,上次还拿了本地野球联赛的亚军,我妈和我女朋友都去现场给我加油,我妈还拍了我投篮的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说“我儿子打球真帅”。
现在回想那天,真的是神奇的一天,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情绪,结果偶遇了十几年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球员,还解开了我好久的心结,甚至改变了我的职业方向。 我以前总觉得“神奇的一天”要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才知道,真正的神奇,是你原本以为毫无意义的爱好,突然有一天给你指了一条路,让你明白你热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没用的。 我一直都觉得,我们现在的社会对体育太功利了,我们总在算“练体育能赚多少钱”“打球能当饭吃吗”“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和成绩,它是你跑三公里之后分泌的内啡肽,是你投进关键球时的成就感,是你跟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分钟的热血,是它能给你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底气。 哪怕你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拿不到任何奖项,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获得了快乐,变成了更健康更开朗的人,那体育对你来说,就是最有意义的事,而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不务正业,那是我们平淡生活里,最亮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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